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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26-04-01

《清明上河图》里的春天


□赵立波


张择端的一支画笔,收纳了一整个时代的繁华与虚幻。甚至汴京都被金人的铁蹄踏破,唯有这幅画将那个繁华时代的痕迹完整封存。这里,收藏了一个曾经煊赫的北宋,而当一座都城被收入一张画卷时,留给人的将是无边的浩叹与哀伤。

这幅画在诸多意义上,都超越了其他历史题材的名作,因为,这幅画连接着一个时代的命运。当一座都城变得满目疮痍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怀念和追寻,却无人能彻底读懂它,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藏着无数难解之谜。寻找《清明上河图》的本来面目,就是寻找一段逝去的文明,是穿过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寻找焦土后的本真。

北宋靖康元年(1126),一场罕见大雪覆盖了汴京。厚重的雪幕,却掩不住金国兵团快如闪电的密集马蹄声。百姓们惊异地发现,在西北方向的云层中,有一条长二丈、宽数尺的诡异火光。《元史》记载,大雪一场接一场,“地冰如镜,行者不能定立”。不久,金兵冲入汴京城内,进行了一次疯狂的大掠夺,“凡四天,乃止”。在这场疯狂掠夺后,没有人知道,一幅画卷也在这次席卷中被金兵纳入囊中。

60年后,受金章宗赏识负责管理御府书画的张著,意外地发现了这幅画卷。作为汉人,面对这幅长卷,他的感情是复杂的。于是,如同一名游子思念故土一般,他开始认真整理这幅画卷,并在长卷的后面写下题跋:“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至此,张择端的这幅画成为了一座都城的遗梦,一个时代的孤本。它承载的,不只是山河破碎的哀恸,更是对那场逝去繁华无边无际的追念。

张择端画“清明”,一般认为是清明时节,也有人解读为政治清明、天下大治的时代,甚至是“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东京梦华录注》记载,“上河”就是到汴河的意思,这条河流对北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是这座都城最重要的河流。宋太宗曾说:“东京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家,天下转漕仰给,在此一渠水。”水是流动的生命,张择端把北宋最重要的地方作为画卷的切入口,然后将所有富有灵魂的人物和所有的景物和谐搭配进来,用细节衬托和谐与繁华。画中描绘了满载商货的骆驼队,市场一开始交易便“天晓诸人入市”,“其卖面者,没秤作一布袋,谓之一宛;或三、五秤作一宛。用太平车或驴马驮之,从城外守门入城货卖,至天明不绝”。此外,《清明上河图》中可以看到人群熙熙攘攘,甚至出现 “拥堵”现象,反映了汴京城内人口密度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程度。《东京梦华录》用大量篇幅描述汴京城“人物繁阜”“人烟浩闹”的繁华,甚至到了“以其人烟浩穰,添十万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的地步。曾巩说:“今天下甲卒百千万人,战马数十万匹,萃在京师,仍以七亡国之士民集于辇下,比汉唐京十倍其人矣。”这一切,都被张择端收纳入一段五米余长的绢素之中。

那么,汴京的大量人口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首先是驻军,北宋建都汴梁,不能依靠山川地形作为凭借,主要是靠禁军来驾驭全国。所以当时汴京驻军之多,也是史无前例的。其次,由于经济高度发达,由此衍生出了众多豪门贵族和达官显宦。《宋史吕蒙正传》载,“乘舆所在,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第三类人是大、中地主和前朝的遗老遗少,而这些人都是宋太祖为了完成快速统一所遗留下来的。《汴京遗迹志》载,“太祖以神武独断,太宗以圣文诞敷,平讲表,破蜀都,下南越,来东吴,北定并、汾,南取荆、湖。是故七国之雄军,诸侯之陪臣,随其王公,与其士民,小者十郡之众,大者百州之人,莫不去其乡党,率彼宗亲,尽徙家于上国。”除此之外,就是《清明上河图》所展示的商贾了。这些人交织起来,自然形成了一幅繁荣的北宋都城画卷。图画中人物的身份,比以前各朝代都复杂得多,有担轿的、骑马的、看相的、卖药的、驶船的、拉纤的、饮酒的、吃饭的、打铁的、当差的、取经的、抱孩子的……他们拥挤在共同的空间和时间中,摩肩接踵,济济一堂。于是,这座城就不仅仅是一座物质上的城市,而是一座“命运交叉的城堡”。

汴梁,这座因水而兴的城市还创造了那个时代最辉煌的文明。它的房屋,鳞次栉比,城市的黄金地段也是寸土寸金,高房价让有些达官贵人也有“居在隘巷中,乘舆不能进”的感慨。初时,就连大臣丁谓想在黄金地带弄一块地皮也不能够。直到他成了宰相,权倾朝野,才勉强得到一块偏僻而又潮湿的地皮。可见,那时汴京的“地产”昂贵到何等程度。汴京以130万人口的大容量,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比汉唐京邑,民庶十倍”。甚至,当北宋被涂抹掉21年后,孟元老撰成《东京梦华录》,依旧用华丽的文笔追述这座城市曾有的繁华:“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恐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

然而,当一切都变成回忆之后,这种曾有的美感却又都是痛苦的撕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画尽了繁华,也留下了道不尽的凄凉。

百年后,金朝重蹈北宋覆辙,被元朝所灭,《清明上河图》再度辗转为学者杨准所得。12年后,又成了静山周氏的藏品。此后数百年,它如同漂泊的树叶,带着一整座都城的所有,划过了一个个时代。甚至在1945年那动荡的岁月,它也一度被仓皇出逃的伪满洲国皇帝溥仪遗失,又幸运地被人寻回。直至1953年,这幅画卷终于再次回到北京故宫博物院。其过程之曲折,时间之漫长,令人喟叹。

清明时节,沿着这幅长卷走到汴河边,去看那无尽的繁华。那里的集市依旧喧嚣,河流依旧流动,桥墩静立如初。当一个个时代被冲刷后,只有这幅画始终不厌其烦地,给大家讲述着繁华都城与那永不消散的故事,而那些人物,则成了永不退场的主人,替那个逝去的时代,活在绢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