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区绣娘
□王承钧
凯里的初秋,空气中飘荡着桂花的清香。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绿化树的枝叶,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和老伴在小区花园散步,看着盛开的各色鲜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歇会吧”,走了一会儿后,我俩来到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歇脚。不远处的花台边,几位苗族绣娘的身影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这几位绣娘年纪约莫五六十岁,全都戴着老花镜,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岁月沉淀的慈祥。她们围坐在一起,手中的五彩丝线在绣布上翻飞,针尖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芒。
“走,过去看看。”老伴拉我起身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绣得真好看”。
绣娘们也抬起头来,露出友善的笑容。我注意到她们的手——粗糙却灵巧,显然布满常年劳作的痕迹,但捏针的姿势却格外优雅。
“这是苗绣,”五十多岁的潘大姐向我们介绍。“我们几个都是从黄平县谷陇镇来的,以前在乡下,每天忙着种地、做家务,但只要有空,就会拿起针线绣上几针,刺绣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苗绣,是苗族世代传承的刺绣技艺,堪称民族文化的瑰宝。它承载着苗族的历史文化、精神信仰和审美情趣,被称为穿在身上的 “无字史书”,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看着她们,我不禁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在古朴的苗家村落里,吊脚木楼的美人靠上,几位绣娘并排而坐。她们手中的针线在绣布间灵动,不时响起欢声笑语。她们头上的银饰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熠熠光芒。这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场景啊。
潘大姐展开手中的绣布,一幅精美的图案呈现在我们眼前。阳光下,各色丝线折射出的光芒,让那些花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布料上轻轻跃动。
头发花白的吴阿婆,鼻梁上的老花镜几乎要贴到绣布上,手中的银针在布料间灵巧地穿梭,那针脚细密得令人惊叹,若不凑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针线的痕迹。
“这要绣多久啊?”我问。
“我已经绣了两个多月了。如果要绣一件嫁衣,要断断续续绣十多年呢。”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像是在抚摸珍爱的孩子。
潘大姐告诉我们,从前苗家的女孩子从七八岁就开始学绣花了。另一位大姐插话道:“我们那时候,姑娘不会绣花,是要被笑话的。”她指着自己衣襟上的花纹说,“这件衣服上的花样,就是我妈妈教我绣的。”
谈话间,一位大姐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用苗语说了几句,挂断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孙女放学了,让我去接。”
看着这位戴着老花镜绣着传统纹样,同时用着智能手机的苗族大姐,我感到传统与现代在这一刻奇妙地交融了。
“现在年轻人都不学这个了”,一位大姐叹气道,“我孙女说绣花太费时间,宁愿玩手机。”
“还是有的,”潘大姐打开手机相册,“看我外孙女在大学里办的苗绣社团。”照片上,一群青春靓丽的女孩,正神情专注地围坐在绣架旁。
夕阳渐渐西斜,几位大姐开始收拾绣活。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绣布、针线包一一放进蓝布口袋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个婴儿。
从此,我们和这几位绣娘开始慢慢熟络了起来。又一个午后,她们依然在老地方刺绣,潘大姐神秘地招呼我们。她打开一个精致的小木箱,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嫁衣。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这是我当年的嫁衣,保存了三十五年。”
展开的瞬间,我们都被震撼了。大红的底布上,金银线绣出的图案交相辉映。最特别的是衣襟处绣着一排小小的蝴蝶,潘大姐说那是她出嫁之前,妈妈熬夜添上去的。
“蝴蝶妈妈是我们苗家尊敬的女神。”她指着蝴蝶说,“妈妈讲,这样我就能带着她的祝福走进新生活。”
又是一个周末,潘大姐告诉我,她们老家的村委会组队到凯里民族风情园参加“村T”服装走秀表演。这个活动是由政府主导、民间自发组织的,所有的演员都是来自乡下的农民,几位绣娘也被邀请去展示苗绣。
那天她们穿上了最隆重的苗装,银饰叮当作响。潘大姐在现场教观众绣简单的花纹,吴阿婆则演示传统的织布技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闪光灯不断亮起。
表演结束,村主任提议在村里的小学开一个苗绣传承班,请潘大姐回村教小学生绣花。“太好了!”潘大姐激动地说,“这门手艺总算能传下去了。”
转眼到了九月末,有天我起来晨练,看见潘大姐独自坐在凉亭里,就着晨光绣花。
她微笑着告诉我,这是在给即将出生的孙子准备的礼物。“绣一只凤凰,如果是添个孙女,我希望她像凤凰那样展翅高飞。”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着,朝阳为她鬓边的银发镀上金边。我豁然明白,这小小的绣花针,串起的不仅是丝线,更是一个民族的血脉和记忆。在凯里这座现代都市里,还有无数个像潘大姐那样的绣娘,正在用针线讲述着民族传承千百年的故事,从未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