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884期 本期38824版 当前A3 上一版   下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6-02-11

黔山铸文脉 笔墨记山河


——闻一多率“临大”经过黄平县纪实


□廖尚刚


闻一多(1899.11.24—1946.7.15),生于湖北浠水,原名闻家骅,字友三,中国现代著名爱国主义者、诗人、学者、民主斗士。1932年8月任清华大学国文系教授,抗日战争爆发后,随校南迁,在西南联大任教8年。1944年加入中国民主同盟,抗战胜利后出任民盟中央执委。1946年7月15日,他在悼念李公朴先生大会上发表著名的《最后一次的讲演》,当天下午即被国民党特务杀害。


古道西行,黔山留踪


1938年春,全国抗战正酣,山河破碎之际,一支特殊的队伍穿行在湘黔滇的崇山峻岭间。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合组的长沙临时大学,为延续中华文脉,组建“湘黔滇旅行团”徒步西迁昆明。在这支由300余人组成的队伍中,清华大学国文系39岁的闻一多教授身着灰布长衫,脚蹬布鞋,成为最引人注目的身影。当队伍于3月下旬踏入贵州黄平境内时,这位诗人、学者兼画家,用脚步丈量黔山秀水,用笔墨定格人文风物,在战火硝烟中留下了一段跨越时空的文化记忆。

彼时的黄平,地处黔中腹地,汉族与少数民族杂居,山路崎岖,却因湘黔古道穿境而过,成为西南交通要冲。3月22日,旅行团告别镇远古城,沿着泥泞古道向黄平进发。连日阴雨让道路湿滑难行,队伍行进缓慢,闻一多的长衫下摆早已沾满泥浆,面庞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拒绝了多次劝他搭乘行李车的提议,笑着对学生说:“火车轮船我都坐过,可中国的土地,总要用脚板去抚摸才真切。国难当头,我们这些书呆子,该重新认识自己的祖国了。”


飞云揽胜,碑记寻踪


进入黄平境内,独特的喀斯特地貌让见惯了北方平原的师生们耳目一新。奇峰兀立如刀削,溶洞暗河交错纵横,苗家吊脚楼依山而建,青瓦木墙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闻一多随身携带的小速写本终于派上了用场——这位早年留学美国专攻美术的学者,已十几年未曾提笔作画,此次西行却让他“童心复萌”,重拾旧艺。每当队伍短暂休整,他便找一处避风处坐下,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寥寥数笔,便将山峦轮廓、屋舍形制勾勒得惟妙惟肖。

3月23日午后,队伍抵达黄平城外12公里处的飞云崖。这座被誉为“黔中第一奇景”的古刹,因悬空石崖形如飞云而得名,明正统年间始建的建筑群依山傍水,月潭寺、养云阁错落有致,与古树流水相映成趣。闻一多一见便为之倾倒,不顾旅途劳顿,拉着几位对民俗感兴趣的学生直奔景区深处。他在王阳明所撰《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碑刻前驻足良久,目光抚过碑上斑驳的字迹,细细品读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文脉遗存。

这篇碑文并非寻常的山水题记,而是王阳明在赴庐陵任知县途中,受月潭寺住持僧正观之请而作,记载了明时按察副使朱文瑞重修月潭寺、新建公馆的始末。碑文开篇便盛赞飞云崖之奇:“兴隆之南,有岩曰月潭,壁立千仞,檐数百尺,其上澒洞玲珑,浮者若云霞,亘者若虹霓”,将崖壁的诡谲变幻描摹得淋漓尽致,更提及此地为湘黔古道要冲,行者至此疲惫不堪,公馆与古寺的修建恰是“顺其心而趋之善”“因势之所便而成之”的德政,既解行旅之困,亦为当地苗夷同胞提供了礼祀之所。闻一多不时与学生探讨碑文背后的历史渊源,剖析王阳明“不必专于法,要在宜于人”的为政理念,言语间满是对这份文脉传承的珍视。

“先生,您看这飞檐翘角,和北方寺庙大不相同啊!”学生刘兆吉指着月潭寺的山门说道。闻一多点头称是,随即翻开速写本:“这就是西南建筑的妙处,依山就势,与自然相融。王阳明在碑文中也说此地能让‘庸俦俗侣’皆‘徘徊顾盻而不忍去’,可见这份景致的感染力,自古皆然。”他左手托本,右手握笔,目光在建筑与纸面间流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先勾勒出山门的整体形制,再细细刻画斗拱的层次、匾额的题字,连门旁古柏的虬枝都不放过。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纸上,为线条镀上一层暖光,几位路过的苗族老乡好奇地围在一旁,看着这位穿长衫的先生将眼前的景致“搬”到纸上,不时发出啧啧赞叹。


笔墨传情,定格风物


在飞云崖的半天时间里,闻一多接连完成了《飞云崖》《飞云崖庙门》《飞云崖塔》三幅速写。《飞云崖》以全景视角展现了石崖、古寺与溪流的和谐布局,线条简练却意境悠远;《飞云崖庙门》则聚焦建筑细节,门楣的雕花、立柱的比例精准传神;而《飞云崖塔》更是将古塔的挺拔身姿与周围的苍松翠柏完美结合,成为留存至今的珍贵历史图像。他在画旁简单标注了日期与地点,对学生说:“这些景致不仅是风景,更是历史的见证。王阳明当年落笔为记,是为传扬善政;我们今日落笔,便是为后世留下一份记忆。”

离开飞云崖时,暮色已渐浓,旅行团在附近的后屯苗寨借宿。闻一多没有急于休息,而是带着速写本走进村寨。苗家妇女身着绣满花纹的百褶裙在院坝里舂米,孩童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屋檐下悬挂的玉米、糯穗相映成趣。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地观察着这质朴的生活场景,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将苗寨的夜色与人文风情定格。一位苗族老人主动送来几片烤熟的年粑,闻一多起身致谢,与老人攀谈起来,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手势与表情,也大致了解了当地的生活状况。那晚,他的速写本上留下了一幅《苗寨夜宿》,画面中跳动的篝火与模糊的屋影,尽显山野间的宁静与温暖。


古道风情,初心如磐


3月24日清晨,队伍继续向黄平县城新州镇进发。沿途恰逢苗族同胞“赶场”。狭窄的古道上人头攒动,挑着山货的汉子、穿着盛装的妇女、叫卖吆喝的小贩,构成一幅鲜活的民俗画卷。闻一多让队伍放慢脚步,自己则穿梭在人群中,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他对苗族妇女头饰上的银饰图案尤为感兴趣,认为其中蕴含着古老的图腾文化,不时停下脚步细细描摹。学生穆旦回忆:先生当时就像一位好奇的孩童,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热情,“他不仅画风景建筑,更关注人的生活,那些赶场的乡亲、摆摊的小贩,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

当日午后,队伍途经黄平县立马场街小学。这座简陋的乡村学校仅有几间土坯房,孩子们在露天场地里读书写字,琅琅书声在山麓间飞扬。闻一多深受触动,他深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教育是点亮希望的火种。他在学校旁的石阶上坐下,快速勾勒出学校的轮廓,画面中低矮的校舍、认真读书的孩童、飘扬的炊烟,构成了一幅感人的《黄平县立马场街小学》图。这幅速写后来被闻一多珍藏,成为他关注乡村教育的见证。他对同行的李继侗教授说:“国家的未来不在庙堂之上,而在这些山野间的孩童身上。我们今日西迁,正是为了让教育薪火相传。”


山川寄怀,文脉永续


离开马场街小学后,队伍向重安江方向行进。行至榔木寨时,左边的天际上,那座因山顶石峰似凤凰奋飞而得名的金凤山吸引了闻一多,再次点燃了他的创作热情。他不顾疲倦,趁大家稍作休整时,又摊开纸和铅笔写生。当时,山上古木参天,始建于明代的“北帝宫”遗址依然可辨,它是当地消暑度假的胜地。只见铅笔在闻一多手上飞舞,白纸上的“金凤山”树影明晰、线条刚劲有力,有些局部明显融入了传统国画技法,绘画造型得心应手,一幅生机盎然的山川田野图跃然纸上。

当晚,旅行团在金凤山下的重安古镇宿营。当地少数民族同胞听说这支队伍是为抗战而西迁的师生,纷纷送来粮食和柴火,还为他们表演了芦笙舞。闻一多与师生们一同围坐在篝火旁,看着欢快的舞蹈,听着悠扬的芦笙,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曾昭抡教授一时兴起,与苗族同胞斗酒,李继侗教授则合着芦笙音乐跳起华尔兹,引来阵阵喝彩。闻一多虽不善歌舞,却在一旁静静欣赏,手中的铅笔不时在纸上勾勒舞者的姿态,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沿途所见风景之美丽、奇险,各种装束的人民,真是难以言表。我已画了五十多张写生,打算将来作序印出,作为此行的纪念。”

第二天他们离开重安古镇,一行浩浩荡荡来到镇西1公里的重安江峡谷口,一座沧桑的铁索桥出现在众人眼前。从桥志碑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此桥建于1874年,桥的首尾横跨在3米的江面上,铁索上铺着木板,桥下江水湍急,两岸峭壁林立,极具地方特色。闻一多站在桥头,被这座历经沧桑的古桥深深吸引。他不顾桥面摇晃,走到桥中央,仔细观察桥梁的结构与周边的环境,随后在速写本上完成了《重安江链子桥》。这幅作品精准刻画了铁索桥的险峻与古朴,桥下奔腾的江水用寥寥几笔便尽显气势,成为他黄平之行的又一佳作。


岁月留痕,精神永存


3月25日,旅行团告别重安镇,向炉山县(今凯里)进发,结束了在黄平的行程。仅在黄平的短短几天里,闻一多就创作了十余幅速写,从飞云崖的古寺到苗寨的庭院,从乡村小学到链子桥,每一幅作品都凝结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这些速写不仅是艺术佳作,更是珍贵的历史档案,为后人保留了80多年前黄平的人文风貌与自然景观。

在黄平的这段旅程,不仅让闻一多的艺术创作焕发新生,更让他对中国的社会现实有了深刻认识。沿途看到的底层人民的贫困与坚韧,少数民族的淳朴与善良,都深深触动着这位学者的心灵。他曾对学生说:“我们以前在故纸堆里研究中国,了解的只是皮毛。这次步行途中所见,才是真实的中国。”这种认识后来深刻影响了他的学术研究,他将沿途收集的民歌、民俗素材融入对古代神话、楚辞的研究中,开拓了学术新视野。

更可贵的是,闻一多在黄平的言行,为学生们树立了榜样。他与学生同甘共苦,宿农家、吃粗粮、走山路,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刚毅坚卓”的联大精神。这种与学生同呼吸、共命运的深厚情谊,让师生情感愈发紧密,更在联大师生间铸就了坚不可摧的精神纽带。

闻一多与联大师生在黄平的这段旅程,是中国教育史上的一段传奇。他们以脚步丈量山河,以笔墨记录时代,在战火纷飞中坚守文化使命。那些在黄平留下的速写作品,如今已成为珍贵的历史文物,静静诉说着那段艰难却光辉的岁月。而闻一多先生身上所体现的家国情怀、学术精神与艺术追求,更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财富,激励着后人在困境中坚守初心,在风雨中砥砺前行。

黔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闻一多与联大师生在黄平的足迹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中,但那些笔墨丹青与精神传承,却如黔山秀水般永恒,成为镌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深刻文化印记。


 (作者单位:黄平县委党史研究室)



5269-3-1.jpg

《飞云崖》


5269-3-2.jpg

《飞云崖庙门》


5269-3-3.jpg

《飞云崖塔》


5269-3-4.jpg

《黄平县立马场街小学》


5269-3-5.jpg

《重安江链子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