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江河畔文脉长
——尚嵇陈公祠的前世今生
□罗定宇
遵义尚嵇陈公祠,位于今遵义市播州区尚嵇镇九龙路与 铝业大道交汇处,是道光年间为纪念乾隆朝遵义知府陈玉dian(四声)而建的专祠。它不仅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是承载遵义历史记忆的“活化石”。
樗桑引利,衣被黔北
乾隆三年(1738),山东历城人陈玉dian(四声)(字韫璞),携满腔抱负赴任遵义府。彼时遵义山间,青㭎树(学名槲树,又名栎、柞、橡)漫山遍野,百姓只知伐薪烧炭,未免可惜。陈玉dian(四声)踏遍山川河谷,见到此树如“他乡遇故知”,不禁高兴地说:“此青莱间树也,吾得以富民矣。”用今天的话说,陈玉dian(四声)觉得可以凭借这种树,让当地的老百姓富裕起来。
说干就干,不畏艰险。乾隆四年(1739)冬天,他派人跋涉数千里,到山东济南购买山蚕蚕种,并聘请养蚕的师傅一同前来,不料刚走到湖南沅江、湘江一带,蚕蛹就过早孵出,首次计划失败了。然而,陈玉dian(四声)的意志却更加坚定了。乾隆六年(1741)冬天,他再次派人回山东购种,并聘请织绸的师傅同来。启程前,他反复叮嘱,一定要赶在年前返回遵义,这样蚕蛹就不会提前孵出来了。当一枚枚黄灿灿的蚕种运抵遵义时,他兴奋极了。第二年开春,他吩咐将蚕种试养在府衙西侧的小丘上。这一次,春茧喜获丰收,看来这条路子走对了!于是陈玉dian(四声)立即晓谕四乡,并亲自指导乡民放养山蚕、学习缫丝织绸的技术,还让学会的人互相传授。为了加大推广力度,他要求官府提供蚕种、资助本钱、配发织具。百姓闻讯,都争相转告,踊跃响应。他还在白田坝开办缫织厂,公务之余经常到厂里督导,“口讲指画,风雨不倦”……
乾隆八年(1743)冬天,任职五年的陈玉dian(四声)离开时,遵义百姓百里相送、泪洒湘江,不少人甚至护送他走出贵州境。要知道,光这年秋天,民间收获的蚕茧就达八百万枚,这是多大的政绩啊!他虽离去,却将山蚕蚕种留在了黔北,更让织绸技术遍传城乡。
光绪十年(1884),时任遵义知府余上华慕其贤德,自捐巨金,派人赴嘉湖购买桑秧运回,引导百姓广泛种植,蚕业再次迅速扩展,遵义成了名副其实的“丝绸之乡”,“遵绸”与吴绫、蜀锦争价于中州,吸引着秦晋闽粤之商不远千里前来采购,产品不仅畅销省内,更“出嘉峪关,远贩西域”,扬帆南洋,织出了黔北商贸的黄金时代。
《遵义府志》有“郡善养蚕,迄今百年矣”的记载,郑珍在《樗茧谱》中盛赞:“使遵义视全黔为独饶,玉dian(四声)之力也。”此言讲明了开拓者的初心,也是勤政为民者的荣光!
乡贤建祠,祠祀千秋
清代礼制森严,府台以上名宦建祠需朝廷恩准,且生前不得立祠。陈玉dian(四声)离任后,百姓感其恩德,自发在白田坝建蚕神庙,设像配享,并在每年六月举行祭祀仪式,但祠宇简陋,不成体系。为隆重纪念这位“种搬山左远,泽及播州长”的好官,乡贤们联名向时任知府呈文,请求将其入祀名宦祠。经层层上报,直到道光十七年(1837)十二月,朝廷才批准“予故……遵义府知府陈玉dian(四声)……入祀乡贤祠”(《宣宗成皇帝实录》卷三〇四,《遵义府志》记为道光十八年,误)。
时任贵阳府教授、兼掌贵山书院的尚嵇乡贤李为,在听到陈玉dian(四声)获准入祀乡贤祠的消息后,拍案而起:“陈公恩泽,尚嵇受益,而李氏独厚,当建专祠,以志不朽!”年近七旬的他,在公务之余奔走呼吁,并牵头呈文申请建祠,在获得朝廷核准后,又举荐比自己小12岁的弟弟、后任思南安化训导的李麃和亲友张书田承办,经过一番筹措,工程正式于道光二十七年(《续遵义府志》载“道光丁未,张书田、李麃募建”,一说于二十三年。)开工。历时三年,于二十九年落成。李麃和张书田“三钱银子一锤”聘请四川木匠,精工细作安装顶层挑头,建祠艰辛可见一斑——这是乡贤的赤诚之心,是尚嵇人的感恩之心,更是文脉传承的磅礴力量。
尚嵇,何以独占一座祠堂?为什么是李为牵头申请建祠?一连串的问号,需从尚嵇举人、原任浙江省松江知县鞠文熙撰写的墓志中获得蛛丝马迹。李恢堂墓志记载:“先生字恢堂,……前清进士云庵公第十一孙也。云庵公念及前县官山左人多惠政,为山左人公请于朝,葺祠祀之。”寥寥数语,成为迄今我所见到的最早关于乡贤李为牵头申请建祠的文字记载,成就了“儒林楷模”的士林佳话,也使陈公祠成为感恩文化的高标,永远屹立在乌江河畔。
屡经修缮,文脉永续
“创业难,守成亦不易。”近180年的风雨浸蚀、战乱滋扰,又历经多次修缮,陈公祠“历世变而独存”,文脉传承不断。
咸丰四年至同治十一年(1854—1872),震惊朝野的“咸同之乱”席卷黔北,尚嵇场舍尽毁,唯有陈公祠“独岿然”,虽“仅存廊瓦”(清宣统二年《建立尚嵇公立小学堂叙》),却风骨不改。光绪二年(1876),经尚嵇茶山关渡、陈公祠众会首议定,“所余每年场钱,拨归陈公祠收作公用……”光绪三十一年(1905),知府袁玉锡倡导兴办新学,地方乡绅募资修缮陈公祠,并利用祠堂创办初高两等学堂;光绪三十四年(1908),增建朝门,梁上“承办公立学堂绅首张嘉炘、杨义权、李承绪众首等”的题记依稀可辨;宣统元年(1909),在朝门与阁楼间增建一幢六开间两层木楼作为教学用房,从此,琅琅书声取代了蚕桑机杼,成了尚嵇文脉新的延续。
民国时期,陈公祠一直作为尚嵇小学校舍,主阁楼设为图书仪器教室。民国二十八年(1939),唐寿铨等筹建四柱三门砖牌楼,次年落成,作为学校进出的大门,原临街朝门废止。三十年,尚嵇人胡鼎光、何器之等集资维修,在阁楼东面扩建南北厢房。牌楼背面顶部至今尚存的蓝色图案,仿佛在告诉人们文物“修旧如旧”的保护初心。
新中国成立后,陈公祠的保护修缮薪火相传。1965年,尚嵇区委拨款1000元维修宝顶。1984年,尚嵇文化站图书馆正式对外开放。1986年,省文化厅拨款4万元,群众集资相助,将屋面改为仿绿色琉璃瓦,让陈公祠焕然一新。2005年,尚嵇镇人民政府将尚嵇小学占用的部分建筑“完璧归赵”。
2008年,遵义遭遇百年不遇的凝冻灾害,陈公祠多处受损,省文物保护研究中心实地勘察后制定了修缮方案。2009年,省文化厅拨款120万元,群众集资30万元,于2010年完成修缮,拆除了砼仿青筒瓦,恢复原有青筒瓦屋面,还文物本色。2018年,风雨冰雹再次重创祠宇,屋面瓦碎裂、屋脊松动,国家文物局批复立项修缮,北京市文物建筑保护设计所制定方案,于2020年动工,历时两年全面完工。2022年,播州区文物保护与研究所又在祠前增设石栏杆,既作安全防护,也美化了环境。
一次次修缮,绝非简单的复原,其间既有对陈公的敬畏,亦有对文脉的坚守,更添对旧制的传承。冰雹风雨虽能损坏砖瓦,却终难撼动这座古建筑的风骨,这是时光的淬炼,更是传承不息的力量。
琼楼巧构,技比中州
“这手艺,放在中原也绝不逊色!”有古建筑工程师对陈公祠的建筑技艺极为惊叹。
据载,清朝张书田、李麃等筹办此阁时,博采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等江南名楼之长,经精心选址、反复雕琢,加上历代尚嵇人用情呵护,终成西南古建筑一绝。
驻足远观,陈公祠主楼三层三檐六角攒尖,高约二十八米,檐梁如银牙高啄、飞龙腾跃,宝顶似瓶插画戟,气冲霄汉,难怪《续遵义府志》称其为“凌霄阁”。两侧“阴阳阁”呈“山”字形辅翼,宛如笔架横陈,静候文人雅士挥毫题咏、名耀中州。
走近细看,精巧藏于每处细节。半米高的石基上,民国牌坊和相连的花墙静静地矗立。进入坊门,只见风雨长廊直通阁底,与五开间厅堂、两厢连成倒“山”字形,仿佛是主阁与“阴阳阁”投下的倒影。这种巧妙的布局,在全省也不多见。
主阁宝顶更是堪称一绝。六个人面狮身拼合成鼎形底座,圆鼓、圆球、葫芦叠垒成宝瓶,敞口朝天。人面似僧似佛、如狮如虎,狮足化作喷水龙头,延伸出六条脊顶飞檐,撑起六边形顶层。飞檐下悬着的木鱼铜铃随风清响,清脆之声如碎玉落盘。
两侧“阴阳阁”一龙一凤相映成趣。阳阁以盛开花朵为基,花心托着空心绣球,双龙侧卧守护。阴阁以叠瓜为座,上面立着长颈宝瓶,双凤头尾相对、展翅和鸣,皆与飞檐构成雅致“山”字形。
最惊艳的是69处飞檐翘角雕塑,竟无一处重样。22处脊顶飞檐曲线流畅,缀以花卉板画或镂空纹样。47处檐头翘角,鱼龙凌空、凤凰展翅,栩栩如生。数百个圆形雕塑,或慈或威,恰如繁星缀阁,似仙女临风。
缘梯拾级而上,方见阁楼玄机——合抱木柱由阁底直通四层,中间横梁互联、压力共担,六面飞檐逐层收分,并与两厢风雨长廊和山墙连为一体,坚如磐石。外四内七的结构暗藏巧思,仰望阁顶,横梁下六根雕饰两层莲台的立柱,稳当地架在六个贯通内外的挑头上,通过12颗如糖似豆的横担联结,构成两个正六边形,方中藏圆。东面正中,笑容可掬的弥勒佛跌坐方台,两侧石狮雄踞,周围蝙蝠、蝴蝶与如意纹饰,和暗八仙等金粉图案,透出几分宁静祥和。
整组建筑坐东向西,中轴线对称,原依次为朝门、准备间、阁楼和两重天井,民国时期增建两厢、风雨长廊,牌坊改为了校门,原来的模样渐被淡忘。
阁下“蚕政永思”匾额高悬,旁有名人题刻的对联和纹饰各样的磉磴、福寿抱鼓和维修碑群。触摸斑驳碑刻,遒劲文字间便能感知历史温度与先贤气节。
当年尚嵇商贸繁荣、人文荟萃,才能孕育出这般精湛的工艺。设计者承袭传统又大胆革新,以“对称中藏不对称” 的布局暗合辩证之道,尽显才气与智慧。如今,古阁默默矗立,流光溢彩却不张扬,依旧用独特风采诉说过往辉煌。这座琼楼,是建筑的瑰宝、艺术的巅峰,更是尚嵇人的感恩之心与智慧的结晶。
“山川兴废,信有时哉”,尚嵇陈公祠的近三百年,是时代兴衰的缩影,更是文脉传承的写照。如今,这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仅是播州人崇尚先贤、感恩福泽的人文象征,更成为承载历史记忆、吸引四方游人的文化地标。
注:文中陈玉dian(四声),此字为上下结构,上为殿,下为玉。

尚嵇陈公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