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洞侗寨：装满土司记忆的金盆

□王芳焯

陡峰环绕间，一个村寨静躺在青山绿水的怀抱里，夏秋之际，风吹稻浪，流金淌银，宛若一口巨大的金盆。

这就是彦洞村。

彦洞，一个保留着浓郁的元明土司时期色彩的侗族村寨，侗名“更验”，侗语为“geml yeenh”，古称“验溪”。《彦洞乡志》记载，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杨华、杨聪隆父子率族众定居验洞，世称“镇杨聪”，意为杨聪隆开辟和管理的地方。元泰定二年（1325）更名为“验洞”，1952年村农协会在“土改”时，改“验洞”为“彦洞”，并沿用至今。

据史料传记，元代中期，朝廷在此设验洞长官司，元至治二年（1322）置中林验洞蛮夷军民长官司，属思州安抚司，长官姓杨。明代初期长官司迁到今钟灵乡，改为中林验洞长官司，而《九寨明珠：彦洞侗寨》载：“永乐元年（1403）正月，中林验洞长官司杨氏‘招辑其民’复业，长官司治所由验洞迁中林（今锦屏钟灵）。”此后，彦洞村一直游离在款约、土司、习惯法等多重管理制度叠加的社会秩序中。

村寨位于黔东南锦屏县西北部，距县城38公里，全村土地面积1138.7公顷，森林覆盖率高达74.5％。彦洞村地处侗乡腹地，是一个典型的北侗少数民族聚居村寨，也是北部侗族文化的发祥地之一，更是窥探民族地区土司制度与中央政权管理交融互鉴的典型地域。其民居、服饰、风俗别具一格，尤以斗牛、玩龙、打铁著称，素有“斗牛之乡”“薏仁米之乡”和“侗年故乡”的美誉。2016年，彦洞村获贵州省“少数民族特色村寨”“魅力侗寨”称号。

彦洞村东南临清水江左岸，寨子介于上下两片田坝之间，丘峦列护，古树簇拥，形同宝盆状。村子交通便利，东走锦屏三江与九寨连为一体，南可渡清水江直达剑河县南加镇，西与剑河县兴达接壤，北通瑶白直抵剑河县洞庭，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距寨上十余里的“彦洞大卡”（亦称犁辕大卡）为锦屏县最西端，乃“黎郡之边肇”。明清时期，彦洞村孤悬于“九寨”之外，在地缘管理上属于黎平府东北路的管辖范围，但在行政管辖上却遥属中林验洞长官司。

在锦屏九寨地区，彦洞历史尤为悠久，亦是贵州省最早通过土司制度植入国家政权统治的少数民族村寨之一。因较早纳入国家治理版图，所以接触汉文化也较早，在官民交流互嵌中，中原地区先进的生产生活技艺也被传带到此，因而这里的铁匠、木匠、篾匠等特别多。古时寨中设有跑马道、芦笙场等场所，村人还唱汉戏。刊立于清康熙辛未年（1691）的《杨氏祠堂碑》至今仍直立在长官司衙署遗址，据说土司长官曾在此按照衙门体制设立土司署、演武场和集市场等，每年举办比武大会，以壮军威。比武惯例渐成风俗，使得当地民众自古秉传尚武民风。

油光可鉴的青石板路是彦洞的一大景致。村寨东南西北四条对外往来的一千米左右青石板路，均由各姓族人捐资铺设。自清嘉庆十三年（1808）起，村人还陆续将豪冲、“迷儿坡”、归文、秦百袍、牛塘老路、冲我等路段修筑为青石板路，至今部分老路依然完好保存。

打铁，是彦洞传承较好的传统手工业之一。据《九寨明珠：侗寨彦洞》记载，彦洞打铁业始于元代，由随官军移来的铁匠带入，是九寨地区传统手工业的代表。彦洞铁匠大多是打制刀、锄、斧等生产生活用具，尤以刀制品著称，清咸同时期曾大量打制刀、剑、戈、矛等冷兵器，用于抵御外敌入侵。

各铁铺的刀具都打有印记，如“顺泰”“兴发”“兴旺”“远利”等，铁匠们讲究诚信，刀不锋利可换。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县供销部门曾在此设点收购刀具外销，县境内的彦洞、平秋、河口等乡镇以及天柱、剑河两县毗邻村寨的农民多仍只用该地镰刀、柴刀。改革开放后，由于机制镰刀等铁制工具的大量生产，以及外出务工人员的增多，铁制工具使用人口减少，打铁业方逐渐衰落。

斗牛，在当地也是极为盛行的一项民间活动。彦洞斗牛“迦武侯之风，遵孟获之古”，经久不衰，远近闻名，为村寨赢得“斗牛之乡”的称谓。斗牛场坐落于村寨东北方向，地处幽静又不显寂寥，远离市井而不乏人流，牛进此塘，有“不鞭自勇、不催自碰”之说。时逢佳节盛会，人山人海，斗牛爱好者们蜂拥至牛场坝上翘首以观，场内斗牛或奋力相撞，或钩眼斗角，或相激相持，或猛攻力逐，时时惊心动魄，幕幕扣人心弦。铜锣声、牛铃声、尖叫声一潮高过一潮……

在这里，还有无歌不节、无歌不宴、无歌不乐的说法。彦洞歌节，由西月歌节演变而来，其历史可追溯至清咸丰戊午年（1858），是北部侗族地区众多民族节日的典型代表，历经160多年的发展，现已成为彦洞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文化需求，也是彦洞地区展示地域文化、讴歌民族团结、书写山乡巨变的全民盛会。节日含民歌对唱、斗牛比武、舞蹈文艺、民俗展示等民间活动，每年农历七月二十日，锦屏、剑河、天柱等邻县的歌手纷至沓来，悠扬的歌声飘向远方，让彦洞村热闹非凡。2009年，彦洞歌节被列入“锦屏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近年来，彦洞以节为媒，推动文旅融合发展，在“村超”“村BA”巨大流量的加持推动下，围绕全民共创、全民共推、全民共享的理念，以歌节为载体，植入玩龙等民俗展演，探索“民俗活动+文体赛事+自然观景+户外探险”多元融合模式，培育出乡村旅游新业态，为乡村振兴注入新活力。

在精准扶贫和乡村振兴大好政策的推动下，彦洞村旧貌换新颜。2020年以来，先后完成老旧街道改造近3公里、铺设消防管网1800米、新修灌溉水渠3000米、产业路硬化1200多米，以众筹模式修建起室内钢架灯光球场，整治凸香、豪冲、周家寨三个地质灾害点……此外，还充分发挥“党建+”示范引领作用，发展箬竹、魔芋、薏仁米、锥栗、辣椒等产业，拓宽群众增收渠道，成为中国式现代化乡村实践的一个鲜活样本。

彦洞，是探访土司制度治理民族地区概貌的理想之地，亦是一口装满历史记忆的金盆。从元代土司衙署的威严，到如今“三治融合”的新篇，七百余年的岁月在这里沉淀为可触可感的文化肌理。当鼓楼的余音与法治宣传的声浪交织，当传统款约与现代村规民约并行，这片土地正以“老根发新枝”的姿态，诉说着民族治理智慧的传承与新生。走进彦洞，便是走进一部活态的西南民族治理史，每一步都能踩响过去与未来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