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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7期 本期3914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6-04-14

长在香椿树上的童年


□刘   美


我家房东头,立着一棵香椿树,根须深深地扎入泥土,也深扎进我记忆最柔软的角落。

这树并非刻意栽种。爷爷说,它是自己长出来的,起初只是从墙根钻出的一株小苗,弱不禁风,没人在意,可它竟然很有活力,没多久便蹿得比我还高。后来,它的树干粗如面盆,深褐树皮皴裂纵横,像极了爷爷那双操劳一生的手。香椿树冠撑开如巨伞,夏日蝉鸣阵阵,秋日黄叶簌簌,冬日枝丫疏朗。而我最盼的,从来都是春天。一进三月,我便日日跑到东墙根,坐在墙头,仰着脖子,等枝头肿胀,在阳光下冒出紫红的芽苞。

一场春雨,一夜暖风,香椿的嫩芽齐齐冒头。先是绛紫的小尖探着脑袋,几日后便舒展成羽状嫩叶,由紫转成油润的暗红,叶缘镶着细巧鹅黄。整棵老树被生机点亮,空气里漫开浓郁的椿香,霸道又清鲜,一闻便勾动满心馋意。

一年一度的椿芽争夺战就此开场。低处嫩芽早被哥哥们掰尽,最鲜嫩的都在高枝梢头,迎着阳光颤动,勾得人心痒。爬树,便成了春日孩子们最热闹的勇气试炼。

我第一次爬树很是狼狈。哥哥如灵猴般攀上高枝,朝我招手。我抱着树干奋力攀爬,却屡屡滑落,肚皮蹭得火辣辣疼。不服输的我运足气力,手脚并用,终于攀上高处,回头下看时,吓得几乎晕眩,想打退堂鼓,可刚一下滑,却被一个断杈钩住了衣服,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吓得想哭,又担心哥哥们笑话,只有像树懒一样干挂着。阳光暖暖地照着,舒服的我咧着嘴傻笑,眯着眼睛享受,几乎就要变成含苞待放的香椿芽了,直到奶奶下地回来,架起梯子,我才如释重负。

狼狈未曾让我退缩,反倒生出执拗。我不断练习,终于掌握了爬树的窍门。当指尖第一次触到高枝上最紫最嫩的芽簇时,满心都是征服的欢喜。小心翼翼掰下嫩芽,断口渗出清亮汁液,香气愈发醇厚。竹篮很快盛满紫红油亮的椿芽,似是盛满了一整个春天的鲜活。

这些沾着汗水与欢笑的嫩芽,到了奶奶手里,便成了人间至味。

最寻常的做法是香椿炒鸡蛋。嫩芽切碎,与金黄蛋液搅匀,热油下锅,刺啦一声,鲜香炸开。金黄蛋饼裹着细碎椿芽,椿香中和蛋腥,满口鲜嫩,是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春日馈赠。

时间充足时,奶奶便做炸香椿鱼儿。嫩芽裹上面糊,入油炸至金黄,曲卷如灵动小鱼。咬下一口,外壳酥脆,内里软嫩,热油激发出的椿香直冲鼻腔,连指尖油渍都舍不得擦去。

凉拌香椿芽更是清绝。焯水过凉,加盐醋香油拌匀,清口解腻,一丝淡淡清涩,正是春天独有的韵致。

一年又一年,香椿抽芽,我们攀树,奶奶烹煮。椿芽与无忧春光、攀爬欢喜、灶前味道紧紧缠绕,成了童年味觉里最美好的烙印。

昨日在超市买到一把香椿,回家做了吃,滋味依旧,却再无当年的鲜活与欢欣。心里明白,我怀念的从不是椿芽的香,而是那棵需仰望的老树,是树皮粗糙的触感,是高枝上望见的村庄,是奶奶含笑的呼唤,是兄弟间的笑闹,是一整个春天凝在一树一芽里的念想。

如今老宅翻新,香椿树依旧挺立,且愈发繁茂。每年春日,它依旧准时抽芽,把积蓄一冬的香气,慷慨洒进春风。

而我,在无数个春天,总会做同一个梦。那梦里,有一个瘦小的女孩,奋力攀上香椿树的高处,阳光穿过新叶,洒下斑驳光影。指尖轻触嫩芽,轻轻一掰,一声脆响。我被那带着阳光温度的椿香气息温柔地包裹,沉浸在那香气当中,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