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蛙鸣

□吴子悠

离开故乡多年，许多事都已渐渐淡忘，唯独那春夜的蛙鸣声，始终记着。

小时候住在乡下，村前村后都是水田。春天一到，田里便被灌满了水，秧苗还没插下去时，水面上静静的，映着天光。每到夜晚，青蛙逐一登场。刚开始零零星星的几声，呱，呱，像是在试探。过一会儿，慢慢的，声音多了起来，此起彼伏的，连成一片。再后来，四面八方的都有，像比赛似的，呱呱呱呱，那声音密密匝匝的，像下大雨，又像千万面小鼓在敲。

那声音不吵人，反倒让人觉得安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像摇篮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夜醒来，蛙鸣还在，还是那样密密匝匝，不紧不慢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白白的。蛙声衬着月光，有一种说不出的好。

外婆说，青蛙叫，天要暖。她说，青蛙是来报春的，一叫，春天就深了。我问，青蛙为什么叫？她说，找伴儿呢，春天来了，该找伴儿了。我那时候不懂，觉得青蛙真有意思，晚上不睡觉，呱呱地叫，就为了找伴儿。

后来读书，读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恍然觉得这蛙声里竟藏着一整个丰年的重量，听着就踏实。还有“蛙声作管弦”，把蛙鸣比作音乐，也挺好。但我却认为，蛙鸣就是蛙鸣，不需要比作什么。它就是春天的声音，是水田的声音，是故乡的声音。

有一年春天，我在城里住着，晚上忽然听到蛙鸣。是从小区后面的水塘里传来的，几声，断断续续的，不像乡下那样密密匝匝。但那几声，让我愣了好一会儿。站在阳台上听，听着听着，眼睛就湿了。城里的蛙声，稀稀拉拉的，像是走散了的孩子，在找回家的路。

前年春天，回了一趟老家。村子变了，路修了，房子新了，水田却少了。晚上，我特意听了听，有蛙鸣，但不多，零零星星的，不像小时候那样密密匝匝。问了问老邻居，他说，现在用青蛙少了，以前这时候，吵得睡不着，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他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站在老屋门口，听了好一会儿。远处的蛙鸣声，呱，呱，隔很久才一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听着，总觉得空落落的。

春夜蛙鸣，年年都有，但一年比一年少了。也许再过些年，孩子们只能在书上读到“听取蛙声一片”了。到那时候，他们会不会问，蛙声是什么声音？青蛙为什么要叫？

我静静地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声也消融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