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高千尺不忘根

——大儒孙应鳌的故乡情结

□陆景川

有“黔省人物之冠”盛名的孙应鳌创下了贵州的多个第一：贵州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庶吉士，贵州古代第一位哲学家，贵州第一位给皇帝讲课的帝师，贵州第一位有手书碑文立于西安碑林之人，贵州第一位入选全国性诗集的本土诗人……

一

孙应鳌（1527—1584），字山甫，号淮海，贵州省清平卫（今凯里市炉山镇）人，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进士，历官庶吉士、给事中、按察佥事、提学副使、右参政、佥都御史、大理寺卿、右侍郎、国子监祭酒，官至工部尚书。卒后赐祭葬，赠太子太保，谥文恭。

孙应鳌是王阳明再传弟子，受“心学”影响极大，成为阳明学派的集大成者，是“黔中王门学派”的领军人。他学识渊博，著作等身，留下哲学、文学、史学、政治、教育、音乐等多个领域的著作，包括《淮海易谈》《学孔精舍汇编》《吕律分解发明》《春秋节要》《四书近语》《教秦绪言》《幽心瑶草》等皇皇数百万字。仅他的6卷本《学孔精舍诗抄》就留存诸体诗作909首，是贵州流传至今的诗集中最早的一部，《黔诗记略》录有457首，编为4卷，誉其为“贵州开省以来人物冠”，其中《华山诗》8首被清代著名诗人、学者、藏书家朱彝尊编入《明诗综》，让他成为第一位入选全国性诗集的贵州诗人，其对后世“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的全国性影响具有开拓引领之功。

孙应鳌一生活了58岁，除了曾随父亲到过云南保山，求学应试于省城、京师，以后又为官于京城、江西、陕西、湖北、四川等地共25年外，其余时间是少儿时代在家读于塾馆的16年，以及出仕后又三次返乡养病、讲学、写作的17年，总计居乡33年之久。他嗣后又葬于故里，因此，对故乡清平一往情深。他的生前生后，都体现出对故乡的真挚大爱。

二

居家期间，孙应鳌学术上最大的成就是《四书近语》。他在自序中写道：“余既以病废，家居得日，与吾党二三子讲明孔门之学，随所论析，二三子各有辑录，已乃成帙。”对《四书近语》的内容，清康熙年间著名学者戴嗣方有个简要的提示：“《四书近语》融贯本意，非徒以训诂字句为工，或详朱注所略，或略朱注所详，或汇数章联为一说，或综全部括为一义，根据六经贯串性理，引经说书，真得程子体用一源显微无闻之说，盖言近而旨远。”戴氏把孙应鳌与大儒朱熹相提并论，可见对《四书近语》的推崇。可以说，《四书近语》与《淮海易谈》是反映和构成孙应鳌哲学思想的两部重要著作。

回乡家居本来是为了养病，可孙应鳌为报答生养自己的故土，竟将养病之余的时间利用起来，撰书立著，作为对家乡厚爱的献礼之作。同时，他还将自己的丰富学识贡献出来，培育故乡莘莘学子。24岁那年，他罹患肺病，昼夜呕血不止，经过一年多治疗，疾病初愈，他立刻在家乡先筑平旦草堂，后建学孔精舍（山甫书院），授课讲学，培养人才。据明代学者胡直《学孔书院记》所言：“始予友淮海孙公解大中丞归，而远近问学者履盈户。公乃选伟拔山之麓，得其胜者止焉，逐辟为书院，以居学徒。中为堂曰某堂，斋曰某斋，轩曰某轩，亭曰某亭，后为寝室，旁两楹为学舍，凡若干间。”书院规模不小，生徒甚众，出现了“远近问学者履盈户”之盛况，且薪火相传，培育出了众多人才，开创了以儒家文化教化苗疆之盛举。据统计，明清两代清平中进士者有李大晋、孙世祯、张素等14人、中举人者86人，这些鼎盛场景和书卷气象，都与孙应鳌的泽播影响分不开，他对故乡的感恩回报让清平成为苗疆人文荟萃之地及黔中阳明文化重镇。

这一时期，孙应鳌、蒋见岳、温纯在清平书院的讲学活动，开创了以阳明文化教化苗疆边胞之先河，还留下了贵州提学吴国伦亲晤孙应鳌于山甫书院的故事、江右王门巨儒邹元标谪戍都匀时专程造访孙应鳌的佳话。

三

自古便为“蛮荒”之地的黔东南，在一些不知实情之人的心目中，可能是瘴疠之区，到处穷山恶水，根本无任何风景名胜可言。但孙应鳌一反前人之论，尽情作了赞美。

孙应鳌选中今凯里市炉山镇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青山——尾巴山，建了平旦草堂，并以谐音将尾巴山更名为“伟拔山”，称颂其雄伟挺拔，并借寓勉励自己和学子须立大志以成就大业，可见其对讲学授业的可贵用心。他还写下一首26句130字的诗歌《选卜伟拔山》。这座伟拔山，“青翠郁高重，岩壑莽千围”，高峻、深邃，草木葱茏，虚豁、幽险，范围宽广，而且“融结挺灵异，藏育生光辉”“山南饶水竹，山北多蕨薇，既已是吟眺，且得慰渴饥”，还有“悠悠猿鸟性，冉冉云霞衣”，更有“野老时过从，农桑话荆扉”。这样优美的自然生态与和谐的社会环境，堪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相媲美，无怪乎孙应鳌在诗末赞道，“寄请城市人，巢由吾同归。”他的喜悦称心之情，跃然纸上。

其借鉴李白的《望庐山瀑布》而作的《香炉峰》诗云：

日照香炉生紫烟，匡庐巅亦太和巅。

目前尽是金银气，象外谁为兜率天。

诗作盛赞香炉峰之高耸和灵异，的确是庇荫一方的名山胜岳。家乡炉山虽地处边远，可山美水美，土地肥沃，人民勤劳淳朴，求个起码温饱本来是不成问题的。可因为连年不断的天灾人祸，当时的清平卫竟然成了人间地狱。孙应鳌在《无麦谣》中写道：

三冬无雪春无雨，谁人迎龙谁置虎。

云脚欲聚风脚生，官家茹甘农茹苦。

边取军需仓收租，十人催捉九人逋。

麦苗不生稻不种，子弃父母妻弃夫。

难得上身难入口，贫者何薄富何厚。

手足尽折眼尽枯，相食宁论复相守。

不求珠玉不求金，惟求膏泽求甘霖。

今宵望月倘见月，原言离毕又离阴。

这首诗歌反映了明王朝中晚期土地兼并严重，赤地千里，农村凋敝，百姓流离失所，人民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境况十分凄凉的惨象。造成如此惨象的原因除天灾之外，更重要的是人祸，是统治者的横征暴敛和剥削者的高租压榨。而诗人对此的愤慨在十二首《荒城谣》中写得更加深刻尖锐：

秋日荒城隐暮笳，太山猛虎永州蛇。

棱棱黄叶漫宽舞，绕郭茆炊只几家。

土司粮马卫家当，怒气瞢腾化眚祥。

泪眼已枯骨髓尽，九阍何处叫天皇。

一卫军余二百人，千般差役在军身。

遗氓自合甘心死，敢向何人诉苦辛。

大道通衢流水过，扛抬日夜两肩磨。

清官行李犹堪送，辎重多时更奈何。

岁岁修城不得休，已无毛血待诛求。

城门不闭城隍圯，白日街逵饥虎游。

一番巡历一番悲，荜篥吹寒骨肉离。

军卖月粮官卖俸，更无到口上身时。

教场草长蟪蛄鸣，数十操军不满营。

但愿承平似今日，国初屯戍九千名。

弟作生员兄养马，子为官宦父当军。

家家问有谁闲逸，优免徒然感圣君。

开卫屯田美不赀，周曹二十四屯基。

屯军逃尽田何在，鸡犬无声宿莽滋。

逻警官兵意气豪，韬无弓箭鞘无力。

杀人白昼何须问，柱腹撑肠没野蒿。

张翰秋风兴有余，归来感事泪盈裾。

鲈鱼不美莼羹苦，无限穷愁难著书。

宗祖坟丘系所思，高堂白发况难移。

故乡东望如皋族，欲往从之路险巇。

这首《荒城谣》写于严嵩当权时期，反映了清平卫城残破荒凉、武备松弛、凄惨苦难的社会现实，鞭挞了苛政猛于虎、百姓流离失所、下层士兵劳役负重等黑暗现象，并寓含对朝廷昏庸、腐败的嘲讽。诗人最后还表达了想回到百多年前祖先的住地江苏如皋去避难，但又因道路险阻，不忍心离开清平故土及老母乡亲的伤怀心情。作为明代重臣，孙应鳌能沉郁深微、淋漓尽致地揭露出明代中叶以后社会、军队和政治的黑暗，百姓的悲惨生活，深刻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现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四

如今，孙应鳌墓被列为贵州省文物保护单位。如果说，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在其《哀郢》中，是用“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的诗句来表明他对故国之眷恋深情的话，那么，作为一代鸿儒的孙应鳌，则是以卒于里第、葬于乡梓而把屈原的家国情怀发扬光大了。

人们常说，故乡之不爱，何以爱祖国？为家乡捧出献礼之作是对故乡的爱，扎根故土兴学育人是对故乡的爱，赞美家乡山水风物是对故乡的爱，揭露统治者对故里的蹂躏践踏也是对故乡的爱，死后葬于故土魂归故里更是对家乡的爱。

孙应鳌一生热爱家乡，报答家乡，为炉山人民、凯里人民留下了孙应鳌文化及阳明“王学文化”，而孙应鳌文化及“王学文化”亦是凯里文化、黔东南文化乃至贵州文化的根脉之一。凯里市为了承根开新、培根铸魂、以文化人，于2025年7月推出了历史话剧《大儒孙应鳌》。该剧分为三幕：第一幕“拒奸”，第二幕“顿悟”，第三幕“办学”。每一幕聚焦一个核心故事，串联起来则完整地表现了大儒孙应鳌在历史漩涡中的人生选择、精神淬炼与性格成长，真实而形象地体现了他秉持“廉洁为官”之初心、践行“知行合一”之思想、绽放“居乡办学”之情怀的政治品格、学术造诣和报乡情愫。该剧在凯里、贵阳、常州、嘉兴等地巡演后，广受好评。这亦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赓续创新，是新时代“树高千尺不忘根”的传承范例。

孙应鳌画像

孙应鳌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