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门户——寨头

□潘宗旭

寨头村的屋舍沿山起伏，如星辰洒落林间，构筑出黔东南州三穗县台烈镇最大的苗族村落。此地有种未经雕琢的和谐，宁静中蕴藏着磅礴的生命力，像一首用木头、石头与时光写成的古老诗篇。

寨头，苗语叫作“偕岛”（苗文Xens Dox），建在绿水边一座青山的缓坡上，分上下两寨，上寨叫上坪，下寨叫寨头，统称为寨头。寨头村为苗族聚居村，共居住有吴、杨、万、张、潘五大姓氏十二大房族1300户5500余人，是全国第二大苗寨。早在2014年，寨头便被列入贵州省百个重点旅游景区；次年，更被贵州省苗学会誉为“中国苗族第一村”。

行走寨头，时间仿佛也放缓了脚步。生活与自然在这里浑然一体，宁静中自有其深厚的韵律。丰富的苗族文化如一条隐形的纽带，将服饰的斑斓、饮食的醇厚、木楼的智慧、节庆的热烈与手艺的灵巧，串联成生动可触的生活画卷。这不仅吸引着远方的来客，更成为村寨深厚绵长的文化根基。

近年来，寨头村在悉心守护这份古老传承的同时，也激发出了民族文化的时代活力。他们将传统的民族节日与当代的产业发展智慧相融合，探索出一条以文化带动旅游、以旅游促进传承的可持续路径。

而我与寨头村，结缘于一次寻常的工作。

当时为落实森林防火措施，需统计山区各类民间信仰场所。在汇总上报的名单里，“寨头村·黑神庙”几个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叫“黑神庙”？我找到了负责这个片区的护林员，65岁的万地保，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据老万说，黑神庙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叫法，实际就是蚩尤庙。而蚩尤的名字在苗族中需避讳，故以其全身漆黑的特征，尊称为黑神，庙即黑神庙。

与他聊了很久，黑神庙的轮廓在我心中渐渐清晰，遂萌生出了要去寨头看一看的想法。

翌日清晨，我与老万约好，他做向导带我去瞻仰这座传承数百年的苗族祖庙。

黑神庙，修建在寨边的半山腰上，与古寨、森林长期共存，是寨头村最古老的建筑物。据族人相传，寨头黑神庙始建于明朝正统十三年（1448年），距今已有500余年历史。神庙供奉蚩尤像、祖鼓、牛角，称“嘎尤”，是苗族群众祭祀祖先、祈福纳祥的重要场所。

这座古老的庙宇在历史的长河中曾历经战火，部分受损。新中国成立后，寨头村十二房族的苗族群众共同捐资，在原址上重新修缮，使其得以延续。现该庙占地面积约30平方米，为半封闭亭式结构，共两进，旁边立着十几块记事功德碑。庙外静立着一株120年的古银杏，树上挂着三穗县人民政府于2017年认定的“古树名木”牌子。庙内的一尊蚩尤像，呈坐式，披战袍，目视前方，头顶一对牛角，右手掌心向前微抬，左手虚放于左膝部，全身漆黑，威武雄壮。庙门口横放着一只长方形有瓦盖的四足鼎，供人焚香。外室左右两边各悬挂有巨大的战鼓和铜钟，钟上雕刻着“国泰民安”字样，并嵌有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等精美花纹，仿佛在倾诉着久远的故事。

祭台、炉鼎、铜钟、战鼓、古树和功德碑，在香火中显得威严而悲壮，令人不禁想起苗族迁徙的苦难史。

在古代，苗族先民将家产化为金银，打造成精美便携的银饰，由妇女佩戴随身。随着战乱与迁徙，许多历史记载遗失，无数男子殒身沙场。岁月流转，苗族同胞凭借一身银饰、繁复的衣袖纹样、古老的语言和深植于生活的习俗，以及对始祖蚩尤的信仰，穿越漫漫长路，从北方的平原一路向南，来到高原深处。

寨头黑神庙，正是这段迁徙史诗在寨头留下的时空坐标。

我不知道在世界其他地方，还能否找到像寨头黑神庙这般独特的“神迹”，并非纪念凯旋，而是坦然供奉着一场远古的失败。它展现了一种超越成败的历史智慧与深沉勇气。在这里，战败不被遮掩，而是被转化为需要被凝聚与传承的精神图腾，让我们得以用另一种伟大的眼光，审视这个民族独特的信念，并重新思考历史叙事的另一种可能。

这种深沉的历史感，也深深烙印在苗族的艺术血脉中。

在黔东南，凡是有苗族居住的地方就有芦笙堂。芦笙堂一般修建在寨子中间，非常宽敞，四周有凉亭和美人靠，方便人们休息、聚会。芦笙堂里一年四季都不缺会制作和吹奏芦笙的男人，而一群蹁跹起舞的女人则点亮了芦笙堂的夜。据《宋史·西南溪峒诸蛮传》记载：“一个吹瓢笙如蚊纳声，良久，数十辈连袂宛转而舞，以足顿地为节。”说的就是西南地区的芦笙和芦笙舞。而“吹笙鼓簧，吹笙吹笙，鼓簧鼓簧”的诗句让《诗经》成为了最早有芦笙记载的典籍。

从《诗经》到《宋史》，一路笙歌，一曲舞蹈，奏响了黔东南苗族古代大迁徙这一重大历史主题曲。在风餐露宿的漫漫长路上，苗族先民吹奏芦笙寄托思乡离愁；在创建新家的安居岁月，族人又吹响芦笙来庆祝团聚。芦笙，早已不仅是乐器，而是苗族“家园”的象征，更是渗入血液的文化记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芦笙响起，便是族人在召唤，便有魂魄之归所。

当今盛世，芦笙继续发挥着凝聚群体、歌颂生活的作用。每逢佳节聚会，苗家人便摆上牛角酒，吹响芦笙曲，跳起团圆舞。那笙曲粗犷深沉，一如祖先的容颜；那舞步妙曼翩跹，恰似生活的甘甜。

寨头村紧挨320国道与沪昆高速，自古便有“千里苗疆门户”之称。又因是全国第二大苗寨，每到节庆便人头攒动。尽管如今家家住上了新楼，但千百年的习俗、技艺与文化印记，都被完好地保存下来，使这里成为了解苗族文化、促进民族团结的重要窗口。

据统计，近年来寨头村每年接待游客近2万人次，旅游成为该村的特色产业。当地政府正依据其丰富的山川、遗址、民俗、文物等资源，以3A级旅游景区标准着力打造，呈现其独特的苗族风情。

夕阳西下，余晖为黑神庙镀上温暖光泽。清风吹拂，万千银杏叶沙沙作响，静谧而悠闲，仿佛数百年的时光，都沉淀在这悠然的婆娑声里。一支芦笙，承载着千年记忆；一曲笙歌，咏唱着当代盛世。寨头，这座苗疆门户，正守护着古老的诗篇，也谱写着崭新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