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输出

□张绍琴

开卷全知，合上书本一无所知。这句话常用来形容学生读书时知识掌握不扎实；但深入思考，成人阅读同样如此。

我喜欢阅读，读喜欢的书籍时常常会获得一种快感，共情时会感动得流泪，读到幽默的地方会独自傻笑，不时还摘抄几句富有哲理性的句子。然而过一段时间，书中的内容便全然忘记，抄录的金句亦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记得，第一本吸引我的书是作家张扬的《第二次握手》。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躲在阁楼的被窝里看书，完全沉浸在小说感人的情节中。大哥踩着十来级木楼梯上楼，我却毫无察觉，直到他走到床前，让我把书交出来。由于书中情节太过吸引人，没过几天我就想办法“偷”来一口气读完。然而，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如果你问起我书中主人公的名字，我只能睁着茫然虚空的眼睛摇摇头。当初吸引我的情节也已全然忘记。

前段时间读《鄂尔多纳河右岸》，过不了几天，不用说情节，我连书名都记不住。只能卡壳似的告诉别人，迟子建的某本小说，很好看。

多年前我读过路遥的《人生》，去年又找出来重温了一遍。有一天侄女说，她读路遥在书中的那句名言“人生的紧要处只有几步，特别是在年轻的时候”很有感触，决心要好好把握机会。书上有这句话吗？我小心地将困惑隐藏起来，脸上装出一副“知道”的平静表情。

读书是输入，写作或复述是输出。一学就会，一做就废，于我而言太过贴切。在阅读的时候，熟悉的汉字带给我毫无障碍的流畅感，读的那一瞬间，共情了，感动了，笑了，哭了，甚至受启迪了，恍然大悟了；可一旦掩卷，却复述不出书中的故事。若有人问起，我只能说好看，值得一看。再问讲了些什么内容，我可能会说就是某个人的经历，干瘪的一句话，如枯骨，如咀嚼后吐出的残渣，毫无美感毫无味道可言。具体的情节，是断然说不出来的。过不了几天，曾经打动我的地方也语焉不详了。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只沉醉于情节，讲究流畅性的阅读，我获得的是阅读时的体验和拥有知识的假象。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有人说以摘抄的形式将知识定格下来，这样就拥有了知识。事实上，摘抄只是巩固记忆，并不是输出，摘抄有一定的收获，但收获却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样。我试过抄录下那些最引起我情绪波动、彼时似乎烂熟于心的句子，合上本子，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原话是怎么表达的了。从我脑中蹦出来的句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或者头颈错位，或者四肢残缺不全。

熟读深思子自知。深思相当于反刍。当我将打动我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咀嚼，像牛吃过草后眼睛望着别处反刍，我才真正有所收获。合上书本，将读过的内容剔去血肉（作者的思考、情节、语言等），用自己的思考、语言将书中的骨架描绘出来，这个动用大脑思考、组织语言，用文字描绘的过程是输出。或者，在仔细思考后，用尽可能详尽的语言，向他人讲述这本书，同时也讲述自己的观点、看法和收获。这也是输出。

读书，需将文字反复咀嚼，榨干每一处细节的养分，让每句话在脑海中沉淀发酵。唯有通过写作或讲述的输出过程，知识才能真正被内化为自己的血肉。当输入与输出形成闭环的流水线，而非单向的知识囤积，那些读过的书才会从纸张上的符号，蜕变为滋养生命的智慧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