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月亮

□海上花开

有人说李白是中国古代诗人中最恣意张狂的一位，也有人说他是最具浪漫色彩的诗人，只因他“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青年时，月亮是他远去的家乡。公元725年，李白二十五岁。他离开蜀地，辞亲远游，开始了游历名山大川、结交海内名流的传奇生活。那天，他乘船从清溪出发，顺流而下，直奔三峡。看着在身后渐渐隐入夜色的家乡，李白不禁写下《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诗中连用了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五个地名，巧妙地串起了此次的行程轨迹。诗文中，既能感受到诗人初离故土的兴奋，又因月色这条主线，体会出他的思乡之情。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多么精彩，多让人激动啊！可身后的家乡越来越远，连山峦的轮廓也逐渐模糊。这位初次离家的年轻人，想到养育自己的父母、谈经论道的朋友，伤感地意识到，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抬头望去，秋夜中半轮明月悬于空中，清辉洒落。这轮曾在峨眉山看过无数次的月亮，仿佛一路相伴，未曾离开。好在有月万里相随，让诗人这趟旅程不那么孤单。低头却见映入江中的月影，随着江水不断流去。山月虽能相随，可惜终不似故人！

中年失意时，月亮是最懂他的知己。那一年，四十四岁的李白终于踏入长安，却见金殿朱门里，唐玄宗只将他视为太平盛世的点缀，那些挥毫写就的华章，不过是帝王宴席上的佐酒之物。他胸中翻涌的江河，终究化作了冷宫檐角的一缕月光。他郁闷，他难过，虽然朋友很多，可这满腔怨愤又找谁诉说呢！不如喝酒吧！不需要谁来陪伴，有月亮和自己的影子就足够了。于是，诗人拿出一壶酒，边喝边挥笔写下《月下独酌·其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诗人就这样开始了一个人的狂欢。他对着明月高歌，诉说自己的心事，在花影间翩翩起舞，想要御风归去。一切都是那么热闹，又是那么孤独。月光无言，就这样静静地洒在他身上，温柔地抚慰着他受伤的心。他并不寂寞，因为天上的这一轮明月，最懂他的心事。

再后来，月亮变成了他对和平的渴望。这时的李白，终于见识到官场的黑暗，也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当胸中那股忧国忧民的情感，几近冲破理智，他却只能仰天长叹。他看到长期戍守边疆的将士生死难料，想到他们的家人因常年相思而愁苦的面庞，情不自禁写下《关山月》来反思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痛苦：“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诗文从苍茫辽阔的万里边塞风光，转到征战将士生死难料的遭遇，再到家人两地相思的痛苦，情感上层层推进。他并没有局限于眼前一时一事的感慨，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古以来无休止的边疆冲突和战争，深刻揭示了战争给人们造成的巨大痛苦。他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心中不禁问道：何时才能和平永驻，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共享安宁呢？

月亮，是李白回不去的故乡，是他天涯相伴的知己，更是他心中不灭的理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年之前，这月光曾浸染他的衣襟、叩问他的酒杯；千年之后的今夜，它依然皎洁地照在我们的肩上。如李白的诗歌一样，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