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儒赵熙与贵州郑莫黎

□文/图   龙先绪

我这里说的郑莫黎，是指晚清黔北遵义的郑珍、莫友芝、黎庶昌。郑珍，字子尹，号柴翁，别号巢经巢主；莫友芝，字子偲，号郘亭。他俩是著名的学者、诗人，享有“西南硕儒”之誉，世称“郑莫”。黎庶昌，字莼斋，别署黔男子，是著名的外交家、政治家、散文家，官至川东道道员。

赵熙，四川荣县人，字尧生，别号香宋，光绪十八年（1892）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转监察御史，有直声。民国后，退居荣县，修志讲学外，唯以读书吟咏为事。在清末即以诗鸣海内，陈衍比之唐代名家岑参，共存诗三千五百多首。

光绪十九年（1893），赵熙应重庆知府王遵义之请，前往主持府考，得识川东道道员黎庶昌。六月初二日拜望黎庶昌，二十二日受赠黎庶昌自己编著的《续古文辞类纂》及郑珍《巢经巢诗钞》各一部。十月初三日，赵熙读《巢经巢诗钞》记为：“深服其朴，不朴不坚，又微嫌其学之易见也。”

光绪二十年（1894），赵熙入京应殿试，列一等十八名，授翰林院国史馆编修。时中日战起，赵熙忧愤万端，秋末返川，暂不回京复职。二月初六日过重庆时拜望黎庶昌，次日黎为其书横幅一，赠予《续古文辞类纂》一部、《拙尊园文集》一部，郑珍《巢经巢诗钞》一部、《巢经巢文集》一部、《郑学录》一部。十二日，赵熙记：“晴，福临怡招饮，同仲弟、孝怀及尹主之、尹勉堂、邓云笠。赠汝修黎选《古文》一部，《巢经巢诗集》一部，《拙尊园文稿》一部。”向友人推荐郑黎著作。十四日，饶亮甫先生招饮，赠画数页，赵熙认为其中有“貌郑子尹先生相一幅”。四月二十五日记：“跋郑先生像一首”，此诗已逸。五月十二日记“阅《巢经巢集》。”五月二十八日记：“偶阅黎观察论读书须择要，如老、庄、荀、周、程、张、朱，子之要也。两司马、班氏，史之要也。《文选》、韩、欧阳，集之要也。”六月十一日记：“诵莼老所选《古文》，中亦有龚定盦，称其文兀傲。”但他认为：“龚人品甚舛，而文笔甚横绝，然几邻于破碎。”七月初四日记：“午后读《巢经巢诗》，为之三叹焉。”十六日记：“晚谒乔师论《巢经巢文》。”十八日记：“论黎莼斋所撰《续古文辞类纂》。忆昨夜梦黎聘主东川讲席，朝服之道旁，迎余以入坐，被之以龙衮。方不解兆之何所自也，而竟于所选文应之，是亦可知气机之所感矣。”二十九日记：“观《巢经巢》及《郘亭诗》。”八月初二日记：“因论时事，而及诗文，以黎莼斋非善言文者，如赵菁山所撰《丁文诚墓志铭》，叙颂寡要，而以入选，则将有私于乡之人，亦即识之不广矣。”“郑子尹诗胜于文，真不朴不可没灭，其有不及古人者，亦风气为之。潘彦甫主程朱以为教，其说话上与孔孟相赓续，因时不免小疵，然十得其八。熙近年论诗，一主潘说，以不背于潘之宗旨者为能，故神契于郑子尹先生。严哉培公之说，小子深知其意，而未即有以化吾姝姝自守之心者，何哉？因谒乔师论证郑先生诗文，于所见殊多不合。”十一月二十二日移寓福临怡，拜黎庶昌等人。次日，黎庶昌亦到其寓回拜。“是日祝彦龢来谈黎川东选文条例，颇心仪之。少顷，川东送古文一册。”

光绪二十一年（1895），赵熙受聘主讲凤鸣书院。闰五月二十三日记：“检《郘亭文》阅之。”七月十九日记：“今日得怀西大令函，详述一切，并赠郑、莫所纂《遵义府志》。怀西办事之才，精神发越，颇为黔士不常之才。以熙较之，自愧文士之空虚也。”按，周宪章，字怀西，贵州桐梓人，光绪乙酉（1885）拔贡，纳职知县，分发四川。历署三台、开县、涪州。民国八、九年间，复充任四川省财政厅厅长。十月十二日记：“顷孝怀来，知黎莼斋先生以教案事勒令休致，其原委毫不能知，山中闻见有如是也。”对黎之“休致”甚不解，为之不平。

光绪二十四年（1898），赵熙任重庆东川书院山长。二月二十六记：“黎祝衡太守来拜（名尹融，遵义人，官吉林，莼公之侄）。”二十七日记“撰黎莼老哀启”，此文已逸。三月初八日招黎祝衡等小酌。十四日记“黎祝衡太守邀饮”。

光绪二十五年（1899）秋，服母阕，十月启程入都，将应明年例转御史廷试。十月十一日记：“王子固孝廉招饮，同李耀老、黎班生，班生乃莼公哲也。”

光绪二十九年（1903），升任国史馆纂修，三月初四日记：“检书，阅周桐野、郑子尹、莫郘亭诗。”

1910年春，赵熙擢江西监察御史，从政之暇，与陈衍等创诗社，社员有南名士数十人。赵熙作《为通伯题册》八首。其六云：“乾嘉南士争名胜，家学崝嵘起百蛮。苦向黎侯求郑志，令人神往不其山。”按，不其山位于山东省青岛市崂山西北部，三标山之西，据已故近代考古学家王献唐考证，原始社会末期周围曾有“不族”和“其族”部落聚居，山名由此演化而来。东汉经学家郑玄曾在此建康成书院，完成《诗经》《尚书》注解。

1912年5月赵熙东游日本，归寓上海，秋末返川。至重庆写《渝州北楼》诗：“客来山劝坐，黄叶石城秋。旧地三年住，凭栏万古愁。新亭悲举目，清角响神州。问故思安国，黎公剩此楼。”是年，南北议和，孙中山让总统位于袁世凯。袁邀请流亡日本之梁启超回国参政，梁函商周善培以告。赵熙因于五月与周东渡，极力劝阻，辩说终日夜，梁自信非袁所能制，康有为亦赞其行。后梁果受袁欺。因此他回归至重庆，感到国事蜩螗，不禁怀念起原川东道道员黎庶昌来了。

1929年，赵熙任荣县文学舍舍长，县人刘念亲（字著存）将赴任川东道尹。他写《送刘道尹》诗：“东风芝盖落花飞，山气新晴朗绣衣。旧制六城专鼓角，诗人二月肃骖騑。行厨樱笋加餐愿，雅化姚黎入梦微。为政风流巴字水，潘安随笔报春晖。”按，姚黎，谓桐城姚鼐，编著有《古文辞类纂》；黎为遵义黎庶昌，官川东道道员，有《续古文辞类纂》，乃继姚之编。

1934年春，赵熙辞荣县文学舍舍长职，秋初游峨眉，九月避川乱，去重庆、宜昌。是年写有《为志韬书扇》诗：“唐代双符小玉鱼，流传今日榜山居。是曾藏得黎侯箧，应贮龙威秘本书。”此扇曾为黎庶昌收藏，后归志韬所获。又有《郑子尹先生画》诗：“经巢画笔世间稀，子午山堂草带肥。闻说水光红洒洒，鹭丝从不向城飞。”关于郑珍之画，其子郑知同说：“画宗思白（董其昌），间摹文沈（文徵明、沈周）。尝曰：‘此于学问中特技艺耳，亦不可不善。’”郑珍传下来的画很少，赵熙见者应是道光己亥（1839）六月为黎兆勋所画扇面者，因郑珍题画诗有“红衣小儿溪上头，见我笑来杭渡舟”句。

1936年，乐山、重庆两地门生故旧为之庆七十寿，赵熙先至乐山乌尤度重九，再沿江至重庆过生日。舟行至綦江入长江时，作《南望》诗：“绝代经巢第一流，乡人往往讳蛮陬。君看缥碧綦江路，万山如龙出贵州。”成都大学白敦仁教授说：“此吾蜀先辈诗人赵香宋先生《南望》诗也。先生于诗持论甚严，平生批校八代、三唐以来诸名家、大家以至近人诗集无虑数十百种，并鞭辟入微，不轻许予。”其评与郑子尹同时著名诗人何绍基《东洲草堂集》云：“道州才甚高，而不离乡气”，并指出其“轻于持论”的缺点（见手批本）。而于《巢经》一集，则断然以“第一流”许之。我们知道，梁启超尝从香宋先生学诗，先生即以《经巢》一集相饷。则其推重郑诗，许以“绝代第一”，非偶然兴到之语可知。

1937年3月赵熙由重庆返回荣县。正月时，适任贵州省民政厅厅长的友人曹经沅（字纕蘅）也在重庆，相与以诗唱和，如《和纕蘅元日诗韵》，又有《三数日微雨，昨夜大雨，人心一快，再和》诗：“词笔无能重美成（近日制词皆不佳），荒年旧谶应哀平。黔中风雨知春好，白著江淮较蜀轻。对酒远思横槊气，穿花新听卖饧声。归心不耐轮生角，为访藏书项子京（乞访经巢所著）。”他希望曹经沅在贵州访寻郑珍遗著，曹经沅不负友人所望，约请凌惕安、陈恒安、赵恺搜寻郑著，编成《巢经巢全集》于1940年出版，并作有《题郑珍画像》诗：“服公虽久拜公迟，画里依稀见秀眉。春海名高殊奥博，雪鸿才美逊雄奇（明贵阳谢君采先生三秀著《雪鸿堂诗集》）。西南直以经师重，文献宁能故里私（予商惕安汇摄公书画遗墨乞涵芬楼精印行世）。子午山前梅满谷，下车尚拟及花期（先生先垄在遵义子午山，种梅甚多，诗中数及之，予既属邑宰修葺先生墓庐，将于明春行县，纡道往谒）。”他还拟刊莫友芝、黎庶昌《全集》，因故未果。

1944年赵熙乡居，他在东川书院时的学生彭泽久的诗弟子——贵州金奉筑来访，时正值日军进逼独山、峡口。他作《金奉筑见访乡舍二首》，其二云：“久旱君如带雨来，乡庭深负一樽开。快谈却秉诗书气，讲学能钦郑莫才。野烧有山知地广，峡门何日脱兵灾。太平访旧铜梁郭，更出庄书考玉杯。”再次提到郑珍、莫友芝。

赵熙自1893年与黎庶昌在重庆川东道见识后，便成为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三先生的知己。他对郑莫黎的人品学问、道德文章推崇备至，瓣香一世，甚为难得。郑莫黎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赵熙也尽了一份推荐之功。

 （作者系贵州省文史馆馆员）

赵熙

陈福桐书赵熙《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