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九月粑
□杨励兴
岁往月来,又逢九九重阳。当这个满载思念的节日如约而至,儿时的记忆便循着一缕熟悉的桐叶香漫上来——那缕漫过时光的香气,是母亲用桐油叶裹住的九月粑独有的,清苦的草木香混着糯米的甜糯,在岁月里沉淀成最难忘的滋味。
九月粑,又称桐叶粑,因总在旧历九月重阳前后制作,便有了“九月粑”这个名字。儿时物资匮乏,它曾是乡亲们果腹的食粮;后来日子渐好,又成了孝赠长辈、馈送亲友的礼品。
我家原住天柱县白市镇的兴隆街。古老的兴隆街,满街满巷都是桐油树,城外满坡满岭也是桐油树。每到九月,人们总会摘桐油叶来包九月粑。重阳节前后,整条街便浸在九月粑的香里,从家家户户木窗里飘出那甜糯的气息,顺着青石板路弥漫开来。2013年,白市水电站下闸蓄水,古老的兴隆街、满街的桐油树,连同满街的九月粑的香气,也缓缓沉入水底。后来我们家搬到新集镇去居住,兴隆街的青瓦、老木屋的纹路,还有母亲制作的九月粑,成了心底最珍贵的记忆。
记得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一口软糯的粑粑。母亲用一双勤劳的手,把清苦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到九月,她就挎着竹篮,带着我和弟弟往山坡走。桐油树长在半坡灌木丛里,叶片比我两只小手拼起来还宽。母亲踮脚够高处的叶,我和弟弟蹲在低处捡,常把完整叶子折成尖顶小帽戴在头上,叶片的清香蹭得脸颊痒丝丝的。我们扛着满捆叶子边跑边喊:“要吃粑粑咯!”清脆的笑声在山坡上传得很远。
回到家,母亲把桐油叶倒进铁锅,添凉水生火煮。水开后,叶片在沸水里打卷,渐渐从鲜绿变成深绿。她用长筷子翻搅两下,捞出来控水——这时的叶子带着沸水的热气,凑近能嗅到微微的草木香。她攥住叶柄,五六个叶片扎成一小束,叶片向外挂在屋檐下的晾衣绳上。晾到第三天,叶子变得干硬发脆,母亲就收进布兜里存着,说“重阳节前烫软了,包粑才不烂”。
重阳节的前一天,天刚放亮,母亲便把院角石臼冲洗干净,将提前泡软的糯米倒进去,握住木杵舂捣。“咚咚咚”的闷响里,糯米变成了细粉。母亲又用细竹筛筛一遍,筛下的粉雪白细腻。
做馅的红豆经过前一晚的浸泡,已经涨得圆滚发亮。母亲把豆子倒进砂锅,加没过豆身的水,先用小火慢煮,直到筷子一扎便烂,再关火焖十分钟。捞出来倒进还沾着米香的石臼,用小木槌反复捶打成红豆泥,甜甜的豆香直往鼻尖钻。
在给馅拌调料时,母亲先捏一小撮盐撒入,再拌进切碎的姜蒜——辛香混着豆甜先飘出来。最后淋一勺自榨的香油:“多搅两下,油才匀,吃着才香。”我趁她转身拿碗,指尖蘸了点红豆泥送进嘴,甜里裹着咸,还带着香油的醇。母亲发现了,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小馋猫,等包成粑再吃,现在偷吃,馅就不够了!”
包九月粑是全家最热闹开心的时候。母亲把干桐油叶泡软,用热水速烫至软塌,擦干铺在案板上。筛好的面里加进晒干揉碎的嫩艾,慢慢添温水揉团,直到揉得光滑发亮。
包粑粑时,她取一张桐油叶铺在掌心,指尖蘸香油抹层薄油:“这样粑粑熟了才不粘叶。”说着揪块粉团搓圆,拇指抵住中间往外捏,捏出一个浅浅的小窝,舀一勺红豆馅:“馅多了才香。”接着拇指抵着馅心,掌心慢慢往上收,粉团顺着指缝合拢,捏掉多余的边,转眼就捏成圆滚滚的粑坯。她把粑坯放在抹好油的桐叶上,先折左右叶边,再折上下,最后用叶柄绕着叶包缠两圈打了个活结:“这样蒸时叶子不散,还能透进叶香。”我和弟弟凑在旁边学,但因为年纪小,又急躁,总是包不好。母亲只笑笑说“慢慢来”。
九月粑包好,母亲整齐地码进蒸笼。灶台早生了火,锅里水烧得“咕嘟”响。她把蒸笼架上锅,盖紧盖子:“要蒸够半个时辰,粑才会糯。”我和弟弟争着往灶膛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脸颊发烫。我们趴在灶台边,隔会儿就掀锅盖看。起初粑坯紧实,蒸一刻钟便鼓起来,桐油叶深了色,油光从叶缝透出来。一会儿,蒸汽裹着草木香、糯米甜和红豆醇,顺着锅盖缝往屋里飘,连邻居阿姨都隔着墙喊:“嫂子,你家包九月粑啦?闻着真香!”
母亲总在我们第三次掀锅盖时拦住:“别急,等叶边发皱了才熟,现在掀盖,热气跑了,粑就不糯了。”直到灶膛柴火燃成灰烬,她才掀开锅盖——满笼粑冒着白汽,桐油叶的清香混着粑香扑面而来,用筷子一扎轻松穿过去。“熟了,能吃了。”她笑着说。
那时的兴隆老街,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整个镇子沉浸在甜糯的香气里。长大后,我慢慢明白,那一缕一缕的香气里,藏着的是人间的烟火,是浓浓的人情味,是家的温暖。
岁月流逝,古老的兴隆街早就沉没在水底,包裹着桐叶香的九月粑亦成了我魂牵梦绕的乡愁。弟弟常年在贵阳奔波,我也定居天柱县城,各自忙着生活。重阳节前,母亲的电话突然打来,声音依旧温和:“你和弟弟回趟家吧,我给你们包九月粑。”一句话,让我鼻子骤然发酸,眼泪忍不住涌上来,那些关于老街、母亲、九月粑的记忆,瞬间浮现眼前。
九九重阳,感恩父母。有父母的地方就有九月粑,有九月粑的地方就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