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笔下的抗战“文化大营救”

□赵启民

广东省内几地的东江纵队纪念馆，都陈列有茅盾《脱险杂记》的文本或图片。这本书以平实的语言详细记录了1941年底香港沦陷后，茅盾和文化界精英，在华南抗日劲旅东江纵队的护送下，乔装身份，穿越封锁线，翻山越岭，最后抵达桂林后方的“香港文化大营救”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为研究这段历史留下了重要资料。

《脱险杂记》开篇描写文化精英穿越日军封锁线的生死考验。茅盾一行，乘小舟夜渡到九龙后，在田埂上悄然移动，远处岗楼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段“连呼吸都要屏住”的旅程，让茅盾深刻体会到“自由的可贵”。

在茅盾笔下，游击队员多次机智勇敢地化解危机。有一次途中碰上日本兵巡逻，带队的人突然唱起山歌，队员们马上装成干活的农民，有的放下担子，有的弯腰拔草，有的蹲在河边假装洗脸，茅盾夫人赶忙学着搓草绳。当日军狐疑地走过，他才惊觉“这看似散漫的举动，竟是最严密的伪装”。

在宝安白石龙游击区，村民们卸下门板当桌子，用墨水瓶做油灯，连装稻谷的木箱都堆成了书架。看到这里的文化气息，茅盾惊喜不已。在这里他和邹韬奋、戈宝权等文化同仁，“白天帮着插秧，晚上围坐读书”。在宿营地，茅盾坚持每天记录见闻，“此乃民族血泪史，不可不记。”

《脱险杂记》文字朴素冷静，却极具画面感，如“夜行军”场景：月光下，队伍就像一条安静的小河缓缓流动，大家走路的声音压得很低。读到茅盾夫人不小心掉进河床时，会不禁为她捏一把汗，也由此真切地体会到路途的艰险。书里还有很多温暖的细节：游击队员磨破的草鞋，邹韬奋背负书稿艰难行走、东纵队员想尽办法热情招待……这本书不只是记录了个人经历，更是一部记录历史、传承精神的宝贵文献。

在叙事节奏上，本书张弛有度。比如《惠阳遇险记》章节里的伪军盘查场景，伪军逼近、夫人孔德沚佯怒摔包袱、伪军哄抢杂物、队伍悄然撤离，通过四重节奏转换，将危机解构为黑色幽默。在《夜过老隆》章节，“月光照得江水如银，而渡口蹲着的机枪像黑铁兽”，自然之美与杀人机械并置，形成强烈反差。以小说场景调度手法书写真实事件，赋予纪实文学戏剧张力。

东江纵队大规模的秘密营救，堪称奇迹。在将近200天的时间里，何香凝、柳亚子、邹韬奋、茅盾、夏衍、丁聪等300多位国内文化界知名人士和爱国民主人士，加上他们的家属等共800多人被成功营救。整个过程中，没一个人被捕，没一个人牺牲。这场大营救，保住了中国文化的血脉，茅盾由衷称赞这是“抗战以来最伟大的抢救工作”。

脱险后，茅盾在桂林城郊农舍中，依据途中纸片记录重写日记，原稿“满纸硝烟气”。他以冷峻而饱含热忱的笔触，在《脱险杂记》中不仅留存了个人生命史的重要一页，更为中华民族抗战史保存了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使《脱险杂记》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战地白描史诗”。

茅盾《脱险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