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诗人毛登峰及其《捌择堂诗集》

□文/图  龙先绪

民国《贵州通志·艺文志》卷十七载：“《捌择堂诗集》一卷，毛登峰撰。登峰，字仙樵，黔西州人，同治癸酉副贡。”并录敝邑乡先辈卢郁萱《捌择堂诗集》序。卢郁萱，光绪五年（1879）廪生，十七年（1891）晋恩贡，奉旨以教谕用，委黄平州学正，后回乡办理团练，晚年于乡间设馆授徒。

经多方查寻，我找到了《捌择堂诗集》，但对毛登峰其人，仅在其受业谭先荣《捌择堂诗集·跋》中得知：“先生籍本江西，先代由蜀入黔，至今计八世焉。间阅谱系，其先世类皆阴行其德，不求谅于人，在黔称巨族，其间老成继起，英流辈出，更仆难数。先生生而颖异，雅好读书，幼即学为韵语，得其叔世其、西帆两先生指画，故触目即多所感作，虽遭乱离而手不释卷，且性耽书籍，三唐两宋而外，凡近人一文一赋一诗，无不多方搜罗，所辑《黔诗备采》《缀玉编珠集》，亦足见一斑矣。”关于毛登峰的为人，他的师友宋璠在《捌择堂诗集·序》中说：“仙樵少负大志，功名误我，不以为辱；干戈逼我，不以为忧。人皆醉也我独醒，人皆浊也我独清。”据其生平大事、诗集可知，毛登峰于咸丰七年（1857）、同治二年（1863）两次赴黔西州应试，均未售，同治六年（1867）大定府应试，考中生员，光绪五年（1879）游学省垣。

虽寻到一些资料，然总觉缺略。今年四月十二日，我前往毛登峰故里——贵州金沙平坝镇作进一步之考察。其族孙毛永春告知：毛登峰，字衡秋，号仙樵，道光辛丑年（1841）九月一日生于黔西州新民里毛家湾，光绪己丑年（1889）恩进士，候补直隶分州，屡荐不起，以兴教为己任，出为玉屏书院山长，将玉屏书院改为玉成书院。光绪三十一年（1905）废科举后，玉成书院改设学堂。毛登峰回毛家湾设馆讲学，著有《香盈楼诗集》（已失传）。据贵阳漆运钧民国九年（1920）九月六日日记：“午后到部，作毛仙樵师墓志，先生痛于民国八年（1919）夏历八月初四日，享年七十有八。”漆运钧，青少年时随其父迁居平坝，拜毛登峰为师，与毛登峰次子毛典濡交好。后到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回国后授举人，任七品京官，又入民国政府任农商部佥事，抗战时期任民国政府监察院秘书处科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央文史馆馆员。他在民国六年（1917）八月、民国七年（1918）二月的日记中多次提到毛登峰父子，还撰有《拟呈仙樵师贺寿书》。

清康熙三年（1664），吴三桂以平西王身份联合清军对水西土司安坤发起军事行动，史称“吴王剿水西”。平坝地区深受其害，战事之后焦土一片、荒无人烟，清政府以移民填充。最先到达平坝的是张姓，后阳、刘、邢、马、周、姬六姓先后进入。毛氏原居遵义潘公台，因与阳氏有姻戚关系，亦迁居平坝。八姓共同居住在平坝羊店子，共同向朝廷申请落业执照册子，因张姓最先到达平坝，七姓尊之，故以张姓名义申请，朝廷批准后，羊店子也随之更名为“张八册”，所居房屋名“八册堂”。经过数代之后，其余七姓逐渐式微，而毛氏则人丁兴旺，八册堂远近皆被呼以“毛家湾”。至毛登峰时，毛氏已繁衍八代，时正值咸同年间，贵州多地军事迭起，地方动乱不堪，四境之内，十室九空，毛登峰《捌择堂记》云：“吾族离而复合，一堂四世，人以百计，荣枯各异，欣戚见焉。”他告后人：“此中有道焉，是不可不留心采择。”虽“不敢忘先人之旧”，但前之八册，“其小焉者也。且从其大，‘册’可通‘择’，前之‘册’有名无实，今以‘择’易之，俾后人知务乎其大而殚精采择，知以小易大之意。”他认为，治家之法应择承先启后，择立志守身；择忠厚，择耕读；事君择忠，交友择信；择师教子，择孝事父；择友待弟，择恭事兄；读书稽古，择精理名言，应时接人，择言坊行表；男婚择贤，女嫁择配，务须择者有十四焉。但不忘先人“择邻之雅，择地之心”，仅取八焉。故名其居所曰“捌择堂”，诗集曰《捌择堂诗集》。

平坝光绪《毛氏宗谱》载有《毛登峰恩贡照单》，言毛登峰是光绪十五年（1889）恩贡，由此可知，《贵州通志》云“同治癸酉副贡”为非，所言《捌择堂诗集》为一卷也不准确。今见《捌择堂诗集》刻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共七卷，起于咸丰六年（1856），作者十五岁；止于光绪十年（1884），作者四十三岁，计二十八年间诗四百七十九首。四十三岁以后至作者去世三十五年间诗，不见传世，推想可能是毛永春所言失传的《香盈楼诗集》。《捌择堂诗集》一至四卷写于咸同战乱之中，五至七卷写山居读书治学。他一生足迹仅及黔西州、大定府、省垣贵阳，游历不广，故其诗多言乡事、乡人、乡物、乡情、乡土。宋璠语：“睹残山剩水，伤黍离则浩然叹；听燕语鹃啼，痛冤魂则泫然泣。当云停月落，念故人则暗然悲；考断碣残碑，思先达则旷然感。我与我笑，我与我怨；毁我不计，誉我不知；爰挥我手中笔，写我眼中遇；发抒我心中事，曲摩我意中人。”可知其诗风格多样，师古不泥：有庾开府之清新而非庾；有鲍参军之俊逸而非鲍；有杜工部悲壮而非杜；有李青莲之豪放而非李；有白乐天之流动而非白；有陶渊明之淡远而非陶，不拾人牙慧而自成机杼，形成了他自己的独特风格。袁枚《续诗品》有：“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着我。”毛登峰则深谙其三昧也。

明代贵州诗人中，有诗集者为越其杰、杨龙友、吴中蕃，称一时一家之盛。而黔西州潘元炳所辑家集，始于明万历迄清道光年间，八世有十三人，为诗若干首，二百余年风雅相续不衰，可谓极盛，省文史馆已将其点校为《潘氏八世诗集》，于2021年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潘氏原居瓮石坝（今名田坎寨），距毛登峰住地仅五六里之遥。同治七年（1868），潘氏第九代潘元勋（孟侯）曾嘱毛登峰校勘其先辈七世诗及己作《诗学评说》《勤学谱》，并托教其裔孙潘如铸。其弟元炳、元炜皆各有著述。同治十三年（1874），毛登峰编成《潘氏十世诗选》，并作七言古风一首以示潘如铸。潘如铸游泮时，毛登峰写诗勖勉：“如望敢云心已尽，前修还冀坚弥钻。”毛登峰手中保存的潘氏诗集，后来传给其门生方伯鸾，方伯鸾传其侄方乐天。1952年，方天乐将其归还潘氏后裔潘绍清，其姻亲宋子宽建议捐献给贵州省图书馆。1986年9月终被贵州省图书馆收藏。毛登峰对收集贵州历代诗人诗集卓有贡献，但其《黔诗备采》《缀玉编珠集》《潘氏十世诗选》未留传下来，甚为可惜。

毛登峰不仅创作的诗佳，其文亦美，惜未编辑传世，今从《毛氏宗谱》等文献搜得二十九篇，除三篇赋体文外，其余都是叙事记人之作，为珍贵的乡土史料，甚至有些对研读其诗颇有参考价值。

《捌择堂诗稿》内封

民国《毛氏家谱》中的毛登峰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