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秋光落果声

□吴海贝

八月里的核桃熟了，青皮绽裂开，透出里面深褐色的硬壳来。空气中渐渐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又辛涩又微甜，隐隐约约钻入鼻腔，冲得鼻子发痒。这气味裹在风里，沿着巷子悠悠流淌，告诉人们：该打核桃了。

核桃树生得高大挺拔，树干苍劲，上面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树冠如伞，浓密地遮盖了头顶一方天空。树上的核桃们，一个个圆溜溜，裹在青皮铠甲里，安安静静悬挂于枝叶之间，那一颗颗深绿的果子沉默地点缀着天空。核桃初结时青涩圆润，宛如裹着绿衣的小刺猬，如今青皮染上黄斑，裂开一道道缝隙，窥视着树下的人间。

打核桃，是件热闹事。父亲扛着长长的竹竿，竿子梢头系着铁钩，在树下站定。他仰头在枝叶缝隙间搜寻，选准了，竹竿便伸上去，勾住枝条用力一拧，核桃们便挣脱树枝的牵系，扑簌簌地落下来。几个青果砸在背上，像是被小石子击中，倒也不甚痛；有的跌在树下青苔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我则提着小筐，在树下仔细捡拾着落下的核桃。青皮刚裂开不久，手指一碰上去，便沾上黄绿汁液，不消片刻，手指便黑黄一片，指缝里也浸满了斑驳的汁液，留下深深浅浅、洗也洗不净的痕迹。

核桃捡回家，便一股脑儿倒进清水盆里。青皮吸了水，便愈发显得饱满而油亮，水面上浮起一层黄绿颜色。洗罢的核桃摊在簸箕里晾晒，青皮渐渐失水变皱，颜色由青翠转为沉郁的深褐。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石头敲打青皮，剥出里面坚硬如石的核桃壳来。剥核桃壳也需讲究技巧，找一处门缝夹住，轻轻一挤，“咔”一声，壳便裂开，露出里面脉络纵横的核桃仁来。核桃仁被一层薄薄的淡黄内衣包裹着，那内里却洁白如玉，饱满而曲折。剥开它，便显出油润如玉的肉瓣，掰一小块放入口中，初尝清脆香甜，继而浓郁的醇香便弥漫开来。

奶奶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也慢慢砸着核桃。她牙口已不大好，便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一边砸一边说：“七月半，八月半，核桃香得满院转。多吃点，补脑，读书灵光。”核桃的香气，仿佛从她指间弥散出来，渗入了整个八月，这香气经由劳作与期待，终于蜕变为舌尖上甘厚扎实的慰藉。

八月核桃落，一年光阴的积蓄在树梢上成熟坠地。核桃树静默无言，只把一树果实沉甸甸地垂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