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淡淡的荷香
□王 瑶
早市的喧嚣是被竹篮碰撞声唤醒的。挑着菜筐的农妇踩着露水赶路,豆腐摊的铜勺敲出叮当脆响,而老槐树底下,卖荷花的女人正将最后一片荷叶挂上竹架。晨雾在她发间凝成细珠,粉白的花瓣却已迫不及待地舒展,把清冽的香气揉进嘈杂的人声里。
女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绾着松松的发髻,鬓角别着朵半开的白荷。她的竹篮里,荷花被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刚露尖尖角,青绿色的花萼还裹着晨露;有的已绽到七分,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晕,像被朝阳吻过的脸颊;还有些结了饱满的莲蓬,紫黑色的莲子在蓬房里藏不住,探出圆润的脑袋。竹篮旁摆着个粗陶水盆,泡着些断了梗的荷叶,她说是给街坊泡水喝的,清热。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槐树叶,在她身上织出斑驳的光影。她不叫卖,只坐着用细麻绳将荷花一束束捆好。她的手指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却灵巧得很,配上两三片舒展的荷叶,每束花的绳结打得松紧适中,既不会勒伤花茎,又能稳稳地提在手里。有熟客经过,她便抬头笑笑,露出眼角细密的纹路:“今天的荷花开得精神,带一束回去?”
买花的多是些老太太,拎着菜篮在竹架前驻足。张阿姨总爱挑半开的花苞,说能在家里多赏几日。女人便从竹篮深处翻出几支,花苞鼓鼓的,透着将绽未绽的娇羞:“这个品种叫‘粉碗’,晚上会微微张开些,香气也沉得住。”李奶奶喜欢带莲蓬的,说要给孙儿剥莲子吃。女人便拣那莲蓬饱满的,用剪刀仔细修掉多余的梗:“这是刚从塘里摘的,莲子嫩得能掐出水,芯也不苦。”
有次我去得早些,见她正给一束荷花喷水。水雾细密,落在花瓣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粉红的花瓣滚落,像美人垂泪。她告诉我,这些荷花都是凌晨四点从塘里采的,天还没亮,丈夫划着木盆在荷塘里穿梭,她在岸边接应。“荷花娇贵,得带着露水采,不然过晌午就蔫了。”她说着,眼里泛起柔和的光,“我家那片塘,还是我嫁过去时,公公亲手挖的。”
她的摊位旁总放着个小马扎,供人歇脚。有回下雨,几个避雨的街坊聚在树下,听她讲荷塘的趣事。她说夏天的荷塘最热闹,青蛙在荷叶上跳来跳去,夜里还有萤火虫提着灯笼飞来飞去,“那时候站在塘边,满鼻子都是荷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好闻得很。”她说着,随手从竹篮里抽出一枝莲蓬,剥开一颗莲子递给旁边的小孩,“尝尝,这是大自然的甜。”
日子久了,便也知道了她的故事。她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学的是园林设计,说是要把家里的荷塘改造成观赏园。丈夫前年生了场病,干不了重活,荷塘的事便多落在她肩上。可她脸上总带着笑,说:“荷花这东西,栽在泥里,却往光里长。人活着,不也该这样?”
有次我买花,见她正给一支断了梗的荷花包扎。我说这样的卖不出去了,她却摇摇头:“修修还能看,丢了可惜。”她用胶带小心翼翼地将断梗接好,插在一个旧玻璃瓶里,摆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你看,它还在开呢。”她笑着说,眼里的光像荷塘里的星光。
傍晚收摊时,她会把剩下的荷花分给街坊,说:“带回去插在瓶里,能香一晚上呢。”自己则收拾好竹架,背着空篮子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篮子晃动着,里面剩下的几支莲蓬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次走过老槐树,总能闻到淡淡的荷香。那香气里,有荷塘的清新,有生活的质朴,更有一个女子在人间烟火中,绽放出的最温婉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