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秋粥事
□张睿仪
立秋,其实并非真的秋凉,不过节气上的一点名目罢了。天气还是热,蝉声嘶哑,然而母亲却笃信立秋到了,该喝粥了。
母亲自清早即开始忙碌。灶间里,米粒从袋中倾泻而下,白花花的,跳进盆中,然后便听见哗啦哗啦的淘米声。米粒在水中沉浮,浮尘被洗去,淘米水变得愈发清亮起来。母亲的手伸进水中,关节处微微泛红,却透着一股韧劲,搅动着米与水。
米分新陈,母亲自有她的道理。新米晶莹剔透,饱满似润玉,煮粥香糯软滑;陈米颜色暗淡,然则经了时日沉淀,熬煮出的粥反而更稠厚些。母亲煮粥,新米陈米必是要掺半的,取其中和之道。米入锅后,添足水,灶下便燃起了柴火。母亲惯用松枝,火焰跳跃,噼啪作响,空气里便漫开一股松木的清香。
粥锅开始沸腾,咕嘟咕嘟,白气氤氲升腾,弥漫了整个灶间。母亲揭开锅盖,热气猛地喷涌出来,扑上她的脸,她微微侧头,拿起勺,轻轻撇去浮沫,又舀起一勺稠稠的米浆,轻轻吹气,眯着眼,仔细看那米汤流淌的浓淡。随后母亲投入莲子、红枣几样,粥汤在锅内越煮越稠,米粒渐渐绽开,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粥油,如凝脂般诱人。
粥熬成了,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粥汤黏稠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莲子饱满,红枣鲜艳,粥油闪闪发亮。母亲将粥盛在碗里,用勺子轻轻搅动,粥汤便柔滑地流动起来。
我们围坐在桌前,想端起碗来,粥汤却热得烫手。放置一会儿,顺着碗边抿一口,瞬间感受到粥的清甜。米粒入口即化,莲子的清香、红枣的甜润,都融化在粥汤里,滑入喉咙,暖透胃腹。母亲看着我们吃得香甜,脸上便浮现出满足的笑意,那笑容里盛满了慰藉与慈爱。
如今,每到立秋,母亲依然执拗地守在灶前,要为我熬一碗应时的粥。我坐在一旁,不由忆起儿时灯下夜读,母亲悄然端来一碗温热的粥放在桌角,碗中那团柔和的光晕轻轻落在书页上,仿佛在字里行间注入了无声的暖意。
粥香悠悠,弥漫开来,便成了秋天最温情的注脚。那是人间烟火蒸腾出的岁月之香,浮在粥面,也沉于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