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话“竹夫人”
□王玉美
夏日的风穿过竹窗,卷起案上泛黄的书页,一行“竹夫人”的小字忽然跳入眼帘。这个听起来温婉的名字,原是古人消暑的器物,却在千百年的诗词典籍里,晕染出几分缱绻的意趣。
《埤雅》里说“竹似夫人之有节”,正是这份对草木心性的体察,最早赋予了竹以人的品格。古人将中空有节的青竹剖成篾片,编织成笼状,夏日里抱在怀中,竹的清凉便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陆游在《初夏幽居》里写,“瓶竭重招曲道士,床空新聘竹夫人”,把竹夫人比作新纳的姬妾,那份酷暑中得遇清凉的欣喜,隔着时空都能感受到。他晚年隐居山阴,竹夫人在笔下频频出现,《暑夜》中说“露井甘寒雪不如,持竿自换竹夫人”,可见这竹制器物已成为他晚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笺》里细致描绘过竹夫人的形制:“截大竹长三四尺,编如枕,中空,四周有眼,所以通风。”这简单的构造里,藏着古人顺应自然的智慧。竹性凉,中空则能导气,盛夏之夜拥之而眠,便如置身竹林深处,听到风穿叶的细碎声响。书中还提到,讲究的人家会在竹夫人外层裹上素色绫罗,既保持透气性,又添了几分雅致。《清稗类钞》记载,江南女子暑夜必置竹夫人于榻,“既取其凉,亦取其直”,想来这“直”字,既指竹的形态,也暗合了文人追求的品格。
文人与竹夫人的缘分,总带着几分自嘲的幽默。苏轼被贬黄州时,曾作《竹夫人》诗:“留我同行木上座,赠君无语竹夫人。”把竹夫人与禅房的木榻并提,仿佛这草木器物也能参透世情。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竹夫人方床午篆清,孤眠对影觉神清。竹夫人不解相思苦,何事夜深还唤名”,将竹夫人拟人化,赋予它不解风情却又不离不弃的性情。而黄庭坚更有意思,在《竹夫人》里写“秾李四弦风拂席,昭华三弄月侵床。我无红袖堪娱夜,政要青奴一味凉”,直言没有红袖添香,不如拥着“青奴”(竹夫人的别称)享这份清净。这“青奴”的雅号,透着几分亲昵,仿佛这竹制器物真成了能说体己话的知己。
竹夫人的妙处,更在其随节令而变迁出来的情致。春日里收进箱笼,如同送别暂归的友人;入夏取出,又似久别重逢。《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暑月市井“皆卖竹夫人”,可见寻常百姓家也视之为夏日必需。南宋《武林旧事》中提到,杭州城的竹夫人“有雕花、素面诸式,价自数十钱至数百钱不等”,从市井小民到富家大户,都能寻到合心意的款式。这种跨越阶层的喜爱,让竹夫人跳出了器物的范畴,成了集体记忆里的夏日符号。
元代文人对竹夫人的情感更为细腻。白朴在散曲中写“竹夫人纱厨月上且贪眠,竹夫人风味偏宜夏。雪练冰丝织鲛绡,翠笼松影遮兰麝”,将竹夫人的清凉与纱厨、月色相衬,勾勒出一幅雅致的夏夜图景。张可久则在《凭栏人?夏闺》中写道,“竹夫人沉水香消歇,竹夫人纱窗外雨初歇。翠烟凝篆缕,竹影摇金屑”,把竹夫人融入闺中景致,添了几分柔婉的情致。
到了清代,竹夫人的形制愈发精巧。《扬州画舫录》记载,扬州工匠会在竹夫人内部暗藏小铃,摇动时发出清脆声响,“既驱暑,又驱蚊”,将实用与趣味巧妙结合。而《红楼梦》第三十四回中,宝玉挨打后卧床养伤,袭人“取了竹夫人来,放在宝玉腿上”,这一细节虽简,却可见竹夫人在贵族生活中的寻常身影。
如今空调驱散了暑热,竹夫人渐渐淡出了生活,只在江南古镇的老店里偶能见到。但当我们翻开古籍,那些关于竹夫人的诗句与记载依然带着清凉的气息。它曾是陆游的“新聘姬妾”,是苏轼的“无语知己”,是江南女子榻边的“青奴”,承载着古人与自然相处的智慧,也藏着寻常日子里的温情。每当读到“竹夫人”三字,总想起月下竹影婆娑,想起古人与草木相伴的从容——原来最朴素的器物里,藏着最绵长的岁月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