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石榴红
□张志豪
日子如流水般滑入八月,暑热熏蒸着大地,院中那棵石榴树,倒愈发精神抖擞起来了,细碎而油亮的叶片密密匝匝挤满枝头,浓得化不开。果实起初藏在叶丛里,只有些青涩轮廓。待到八月,它们便纷纷大胆探出头来,一日比一日饱满圆润,一日比一日色泽浓艳,直至撑破薄薄的表皮,露出里头层层叠叠、密匝匝挤在一起的石榴籽。
我总记得幼时在家乡,院中那棵石榴树,年年硕果累累。每到此时,爷爷便站在树下,眯着眼仰头望,花白胡子随着笑意轻轻颤动:“谢榴,谢榴,今年又结得繁呀!”“谢榴”是故乡人对石榴的称呼。这称谓,比“石榴”多一层朴素的亲近,仿佛树与人之间,结下了经年累月的情分。
熟透的石榴,表皮已由浓绿转为深沉如墨的紫红,其间还点缀着赭石般的锈色斑块。轻轻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饱满得几乎撑破薄薄的外衣,显出一种沉静而热烈的成熟之美。
掰开石榴需要一点巧劲。指甲沿着裂开的缝隙轻轻探入,稍一用力,“噗呲”一声,如微小的惊雷,石榴便豁然敞开了心胸。里面是另一个乾坤,密密挤挤、晶莹剔透的籽粒,如同无数颗小小的红宝石,温润地裹在淡黄色的薄衣里。每一粒都饱满欲滴,含着清亮的汁水,指尖小心翼翼地剔下几粒放入口中,牙齿轻磕,那薄薄的胞衣瞬间破裂,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液便在舌尖上倏然炸开,先是锐利微酸的试探,随后是清甜的回甘,如清泉般迅速浸润整个口腔。
然而,这滋味虽然美妙,终究零碎;真正的酣畅淋漓,需得让这些散兵游勇汇聚成一股洪流。取一只碗置于案上,将剔下的石榴籽倾囊倒入其中,粒粒红宝石便哗啦啦铺满了碗底。此时手握木杵,落杵下去,先是试探性地一压,籽粒在杵下微陷,发出一阵细碎密集的“噗噗”声。接着,手上暗暗加劲,木杵在碗底缓缓旋转碾磨,红宝石应声碎裂,汁液争先恐后地涌出。
取一柄细网小筛,将深红的琼浆徐徐倾入另一只洁净的玻璃杯中。筛子过滤了粗糙的遗骸,汁液穿过细孔,流入杯中,纯净无瑕,红得透亮而深邃,沉淀着八月的全部光热。轻轻啜饮一口,浓烈的甘甜裹挟着微酸,霎时在口中汹涌澎湃起来,比单吃籽粒时浓烈百倍,直抵喉咙深处。待那惊涛骇浪般的甜酸过后,舌根处竟缓缓浮起一缕极淡的涩意,如一丝不易察觉的秋凉暗影,悄然潜入这浓烈的甘美深处。
石榴这滋味,甜得丰饶,酸得清醒,那点微涩则如岁月不动声色的批注,令这八月有了值得回味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