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910期 本期3767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5-07-22

夏日里的歌手


□王明相


春末夏初,如果在清水江岸边的山林中行走,经常会被“喨喨喨喨哩,喨喨喨喨哩”的悠扬旋律所吸引。那旋律充满了自信,一曲曲,一串串,此起彼伏,萦回不绝,高亢嘹亮,响彻山谷。闻听那样的旋律,天地间仿佛倏然清朗,整个乡野和森林,清风徐徐,满目青翠,干净透明。

这时,有一种水果开始成熟,那就是杨梅。而只要“喨喨喨喨哩”的叫声开始响起,孩子们就知道杨梅即将成熟,又可以大快朵颐了。然而,杨梅的季节也就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喨喨喨喨哩,喨喨喨喨哩”的叫声也随着杨梅的消失,再也寻觅不着。

发出这种“喨喨喨喨哩”叫声的,其实就是蝉,一种夏季里常见的昆虫,又名“知了”。这种蝉有成人拇指大小,浑身乌黑,透几处浑黄斑点,墨玉一般。也有灰褐色的,如树皮,贴在树枝上,很难一眼看出。凸出的眼球暴露在头部两侧,熠熠闪耀,炯炯有神;翅膀透明,山水画似的勾勒出清晰的黑色纹理,犹如钢化玻璃。

“喨喨喨喨哩”的叫声随着杨梅消失后,太阳更旺,热气更盛,草木更繁茂。此时就又会出现一种“嗟嗟嗟嗟哕,嗟嗟嗟嗟哕”的叫声,也是一串串的,没完没了,热闹非常。这又是什么呢?

与“喨喨喨喨哩,喨喨喨喨哩”相比,“嗟嗟嗟嗟哕,嗟嗟嗟嗟哕”尽管也悠扬高亢,却少了一份嘹亮感,显出嘶哑与单调,在炎夏使人徒增烦躁,提不起精神。

其实,发出这两种叫声的生物都是蝉,之所以出现这样截然不同的叫声,也许因气候所致,也许因蝉的生理上有了变化。不过,在清水江两岸的大山里,在茫茫的青山林海之间,这亦是最美妙的音乐,它们也是整个夏季最伟大的歌手。

其实,蝉在我的记忆中和饥饿有关。

对于我们这些出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孩子来说,每年的春末夏初就是青黄不接的日子。那时候,漫长的春夏,几乎都在饥饿中度过。所幸,“喨喨喨喨哩”唱响的时候,就有杨梅之类的水果成熟了,之后等到“嗟嗟嗟嗟哕”唱响的时候,田里的各种瓜果菜蔬也逐渐成熟,饥饿的日子也就慢慢地过去了。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自此离开了乡村,也就告别了半饥半饱的日子。只是每当听到蝉鸣,情景再现,令人感慨也令人怅惘。

读书之后,知道了蝉的有关常识。据科普,蝉有两千多种,且鸣叫的蝉都是雄蝉,鸣叫的目的都为了爱情,它们通过嘹亮的歌唱来寻找意中人,从而繁衍后代。不鸣叫的是雌蝉,俗称“哑巴蝉”,它们静静地听着,通过歌声来确定心中的伴侣。

蝉在地下生活的时间很长,据说有六七年,经过多次蜕变,在夜间爬出地面,开始它短暂的“下半生”,短到只有一个夏季。一夏多么的短暂,却需要漫长的准备,漫长的磨炼。而这一生,它们是为爱而来,为爱而活。为了爱情,它们欢歌;为了爱情,它们高唱。为爱活着,为爱歌唱,想来多么美妙、浪漫。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生命的短长?为此,我对蝉有了别样的认识。

退休后,我搬进新家。这个小区绿树成荫,闹中取静,平日里各种鸟儿在此飞进飞出,鸣声不绝于耳。尤其入夏之后,久违的蝉鸣突然传进耳鼓,令我喜不自禁,再次重温童年乡间的生活。

一天早晨,放了暑假的孙儿不需要接送,我独自闲坐阳台。忽听“卟”的一声——一只飞虫撞在窗玻璃上。细看,竟是只蝉误入窗内!墨玉般的颜色,憨拙的模样,一如往昔。我轻轻将它拢入手心,它出奇地安静,仿佛一位静默重访的故友。想到孙儿从未见过这大自然的精灵,我忙唤他起床:“快看,家里来了位特别的‘客人’!”孩子先是惊喜,待我摊开手掌,他却蓦然变色,惊叫着连连后退。失落涌上心头,我旋即明白:这孩子生于繁华城市,锦衣玉食,玩具尽是精巧的飞机汽车、动漫英雄,又如何识得这泥土孕育的生灵?又何曾有过与自然造物的亲近?畏惧,原也难免。

我默默走回窗边,摊开手掌。那蝉静默片刻,似是领会了我的心意,倏然展翅,轻盈地投向窗外葱茏的绿意。我目送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夏日的光影里——仿佛送别了一位童年的挚友,心底的怅惘与落寞,丝丝缕缕,悄然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