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人生

□贾美芳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我们背诵“二十四节气”歌。“二十四节气”是上古农耕文明的产物，与大自然的节律息息相关，每个节气都表示着时候、气候、物候这“三候”的不同变化。

父亲种地，大都依据节气和农谚进行。“头伏萝卜二伏菜”，前几天，父亲把完成使命的豇豆秧拔掉，翻地，把胡萝卜种子撒在地里。再过段时间，进入二伏天，就该种白菜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宋代诗人范成大的这两句诗，正是入夏之时的天气写照。前段时间连日的雨天，使人忘却了炎夏的酷热和烦躁。天一转晴，太阳就彻底发挥了它的威力。

“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时令已进入大暑，对人对物都是一种考验。“大暑大暑，上蒸下煮。”说的一点也不夸张，“蒸”“煮”二字，让人听而生畏。毒日头晒着，热气蒸腾，动物都没了精神。躲在墙角的狗，吐着长长的舌头，喘着粗气，半闭着眼睛，无精打采。空调充分发挥了作用，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行不停。现代人，虽然不能体验到古人“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浪漫，躲在空调充足的屋子里不出来，也着实是避暑的好办法。

每个节气都有三侯，大暑也不例外。一候腐草为萤。因萤火虫在水边枯草上产卵，大暑时节，萤火虫卵化而出，所以古人就赋予萤火虫美丽浪漫的传说，认为萤火虫是枯草变的。在炎热闷闷的夏日夜晚，池塘边、草丛上，点点萤火忽上忽下，翩翩飞舞，多么富有情趣的日子，多么浪漫美好的画面。即使在“上蒸下煮”的时候，也有诗意在其中。二侯土润溽湿。大暑时节，天气开始变得潮湿闷热，父亲的哮喘病根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种下的。有一年，一场大雨过后，正在拔节旺长的玉米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如果不及时把它们扶起来，减产就会成为必然。于是第二天，父亲顾不得烈日炎炎，暑气蒸腾，一个人钻到玉米地里，把一棵棵希望扶起。回到家，父亲就病倒了，从此，一遇到阴雨天，哮喘病就会发作。好在现在有了空调，只要开启除潮除湿模式，就能让犯病的父亲好受许多。三侯是大雨时行。古人说，物极必反，任何事物到了极致，都会逆向而生。当大暑时节的潮热积攒到最高峰，一场大雨就如同顺应了自然规律。之后的日子里，倾盆大雨将可能随时直泻而下。正如唐诗人韦庄所描写的，“江村入夏多雷雨，晓作狂霖晚又晴。”

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的花墙根处长出两棵野丝瓜。不经意间，它的茎蔓已爬上花墙，高出好长一截，微风一吹，就如含羞的少女般轻轻摇头。爱人就势在院子中间拉了几根铁丝，几天的时间，丝瓜秧就爬到了屋檐下，大有遮住整个小院之势。常听老人们说，人过苦夏，植物过乐夏。“大暑无暑热，五谷多不结。”正因有了夏日炎热的温度，正是有了大暑的潮湿，庄稼才能得以疯狂生长。“立秋十八日，寸草结子。”绿植们拼命向上生长，不就是为秋后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吗？夏天的夜充满生机,蛐蛐躲在草丛中聊着天,蝉爬在树上唱着歌,青蛙在河边打着“小鼓”……若在夜半，万籁俱寂之时，站在田野里静心聆听，似乎还会听到植物“噼噼啪啪”的拔节声。

大暑磨炼意志，忍耐成就坚强。若没有大暑的大湿大热，就不会有秋后的累累硕果，就不会有秋后的百草结子；若没有大暑时节的狂风暴雨，又怎能看到天上彩虹？“大暑至，万物荣华。”大暑用它的方式向世人展示着生命的丰盛、辉煌和多姿多彩。正如作家冯骥才感叹，“最壮美，最热烈的，就是这。”大暑耗尽自己的一切，才显示出盛夏无边的威力。生命的快乐，亦在于能量淋漓尽致地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