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

□符　号

　　我的父亲符丕贤15岁读私塾时，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内容是江南的一名才女写给薄情丈夫赵修廷的一封家书。父亲回忆说，家书的标题好像叫《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这封家书写得特别有感情、有文采。

　　据父亲回忆，1977年他还把这封家书抄誊在一个草绿色胶皮的笔记本上，可惜40多年过去了，这个笔记本现在找不到了。父亲说，当时这封家书他背得滚瓜烂熟，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家书中的内容到现在都还能背得出百分之八九十。

　　我在手机百度上搜索，居然出现了两条《江南陈氏女寄夫书》的信息，而不是《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打开网页看，两篇《江南陈氏女寄夫书》的内容大同小异，且书信的大概意思如下：

　　江南某地有一才女陈氏，16岁时嫁给赵修廷为妻。因家境贫寒，生活困难，婚后三个月，其丈夫赵修廷离家外出游学，想挣点钱养家糊口，谁知他一去不复返，陈氏也不知其下落。

　　原来，赵修廷在黔游学期间，因其仪表堂堂、学识渊博，深得黔地谢财主赏识，聘在谢财主家任教。赵修廷对外宣称自己父母双亡，无妻小，单身一人。谢财主爱才心切，便招赵修廷为婿，让其安心教学。赵修廷娶谢财主的女儿为妻后，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把家乡的父母、妻子抛在九霄云外，对整个家庭不闻不问，20余年不思归家。

　　赵修廷的妻子陈氏为了生计，开了一家小客栈，时有过往客商住宿。20年后的一天，有一廖姓客商来到小客栈，在谈及赵修廷时，廖姓客商说他在黔地见过此人。直到此时，陈氏才获悉其丈夫赵修廷“落迹黔垣，入赘谢宅” 。接着陈氏便书写家书一封，请廖姓客商带到黔地面呈赵修廷。

　　父亲说，《江南陈氏女寄夫书》的内容与《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是完全一样的。在百度上搜到的两篇《江南陈氏女寄夫书》的家书均是凭高龄老人记忆口述整理出来的。可能是因整理者在整理时没有认真推敲，内容虽然大同小异，但是两篇家书在词句、句读、顺序、结构上大相径庭，均存在较大差异和错乱。我将两篇家书打印出来，拿给父亲，父亲看了后说，他亲自见过、读过，并抄誊过原文，这两篇家书中有许多值得商榷的地方。

　　两篇家书错别字较多，如“人伦首重夫妻，忘恩负义世界”中的“世界”应为“是戒”；“念妾也，遇人不熟；而君也，自行无良”应为“念妾也，遇人不淑；而君也，制行无良”；“落籍黔省，再聚谢宅”和“落籍黔省，入最谢宅”应为“落迹黔垣，入赘谢宅”；“忆君十八辍学，喜游畔水之乡”和“忆君十八入学，喜报情操之香”应为“忆君十八入学，喜游泮芹之乡”等。

　　之后，父亲和我凭借比对两篇家书及相关内容的提示，花了两天时间回忆并整理全文。对有关词句、句读及顺序等，又通过上下文之间的联系，尽量去查字典、辞典，在合乎逻辑和情理的基础上，做到字斟句酌，作了进一步的完善。最后，我将文稿打印出来，又仔细校对了两次。现将搜集整理完善好的《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附在文中，以飨读者。

　　夫君足下：

　　窃闻至亲莫如父母，当知生养死葬无亏。人伦首重夫妻，忘恩负义是戒。蔡邕抛家乡，不孝罪名传千古；王祥念结发，有义方声颂至今。念妾也，遇人不淑；而君也，制行无良。

　　生离二十余年，杜鹃之泪未绝；揆隔三千余里，鸿雁之信难通。忆君十八入学，喜游泮芹之乡；而妾二八于归，庆赋桃夭之辞。执弱冠而鸿门早第，孰不庆赵家之有子？遇才郎而金花代诰，孰不谓陈氏之得夫？因家贫而饔飧难给，遂游学而奔走他乡。合卺哺啜三月，殷勤忽矣两分。

　　愿远游有方，未唱《阳关三叠》之曲;而归期预卜，早嘱叮咛一家之辞。尔时，翁年五十有九，姑年五十有七。痛稚子之远离，雨雪关山，何时稍堪以倚望。寒灯孤枕，无时不痛其心思。君方一十有九，妾方一十有七。但拟数月半载，岂知一去终生。

　　平年水旱，累岁饥寒。君遂游学奔他乡，妾顶门户为己任。君乃须眉丈夫，尚难当有风之浪；妾乃深闺弱秀，何能撑无水之船？自别以后，甘苦备尝。全凭织网作生涯，唯以绩纺为活计。明月清风，聊供一家之养；菽水藜藿，曲承二老之欢。翁也，日薄西山，汤药殷勤唯妾侍奉；姑也，年属白发，床褥照应唯妾侍依。此中苦处，不堪为翁姑知之，且堪为外人道乎？至是变故频增，艰辛渐进。

　　岁丙子而翁早逝，越丁丑而姑玄亡。既无伯叔，终鲜兄弟。衣衾棺椁，谁肯代为筹储；丘壑坟陵，谁肯相与殡殓。妾父悯念贫寒，假以牛眠之地，亲择马鬣之峰，而妾亲临板筑。呜呼！赵氏非无子之家，而披麻执杖者，唯此一媳；陈氏亦有夫之妇，然葬翁祭姑者，独此一身！天地为妾寒心，鬼神为妾下泪。

　　自翁姑死后，妾倍觉凄凉，或数日而不举一火，或累年而不制一衣。忍饥受寒，莫念处子之腰；鹄面鸠形，不异鲂鱼赪尾。欲效姜氏之寻夫，独行环环，未免抛头露面；将学王贞之自缢，孤魂落落，谁来挂纸烧香？

　　昔翁姑劝妾改嫁，而烈女不事二夫，愿守断臂封发之节；今父母移妾就食，而嫁女不得私返，敢忘河广载驱之篇？是以忍饥受寒，不图温饱，只冀夫有归来之日，而妾自有聚处之欢。奈何音信渺无，莫知去乡。

　　时逢有客传闻，偶通一信；闻君落迹黔垣，入赘谢宅，阡陌连云，栋宇遮日。朝欢暮乐，全无返辔之心；恋酒迷花，那有思乡之意。旁人传闻数语，犹觉心意难安；而妾备闻其言，不禁肝肠寸裂。贪闭月羞花之貌，忘缟素衣襟之情。衣冠中之禽兽，名教中之罪人。狐媚偏宫，顿使锦绣之鸳鸯长绝；莺声弄巧，都致阿阁之凤凰难联。

　　居黔如安故乡，舍妻如弃敝履。文君乃私奔之女，相如犹且偕归；崔莺亦淫逸之妇，君瑞尚且配偶。况妾明婚正娶，素禀贞节清操。合卺未几，徒寄苏氏回文之锦，空怀乐昌破镜之情。蒹葭白露，横生说赋之诗；地北天南，仅妾梦中之想。青春不在，皓齿徒伤。妾本不慕风流，而君亏德行矣！结二姓之好，越三月而恩义频捐；订百年之盟，念百年而姻缘义断。

　　夭夭陈氏女，占尽江南才，空守活人之寡；堂堂赵秀士，读尽圣贤书，枉作薄情之郎。问之于心，忍乎不忍！揆之于理，安乎不安！视双亲如同陌路，视命妻不啻仇雠。羔羊有跪乳之恩，乌鸦有反哺之意。人何不如物乎！宋弘不弃糟糠之厌，班固不负妻小之嫌，此何不如彼也？是则，父死不葬者，君无天也；母死不葬者，君无地也。念新婚而不察者，君不义也；绝姻嗣而不续者，君不孝也；绝经世之才而不为国者，君不忠也！滔天之罪难逃，贯盈之愆莫赎。宫墙泮水，代君含羞；黔省山川，为君增愧。汉阳之水虽清，难濯逆子之垢；江流之舟虽泛，恐污河泊之波。翁姑在天之灵，必为切齿；黔垣诸绅之辈，谁不拊膺？夫之不良不足道也，妻之薄命能不悲哉！妾罹艰险，无所依归。

　　睹芙蓉之缤纷，叶叶带泪；览菊花之馥郁，点点含悲。度日如年，视死如归。青山寂寞，愿登白玉之楼；绿窗独居，宁赴黄泉之路。命既贱于蝼蚁，死更轻于鸿毛。翁姑晚有儿媳，慈荫祖嗣，未见一人过墓而奠酒浆；父母当生弱女，愿为有家，未覩才郎在乡而调琴瑟。操一代之豆笾，睹才郎之枕席，猛忆当初，疾首痛心。嗟呼！罔极之深恩莫报，居室之大伦有亏。鬼蜮面前，岂能逃万世笔檄之诛；虺蝎心肠，难塞四方妇孺之口。嗟呼！陈氏有夫守寡，含泪独居一身；夫君有官无义，受骂臭名告终。妾寸心不死！谨拜表以闻。

　　妾晚于灯下草创，托黔垣廖姓客商启程甚速。为便带书，即速知音。望早于花前查收。

　　　　　　　　　　　　　　　　　　　　　　　　　　临书涕泣　陈氏百拜

　　读罢父亲和我搜集整理出来的《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令我不得不钦佩陈氏的才华。家书言辞华丽，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表达情感情真意切。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翁姑的孝顺，对丈夫行为的憎恨和渴望团聚之情，是家书中难得的珍品。

　　据父亲说，此家书在清朝末年和民国年间于黔地的贵阳和毕节等地民间广泛流传，当时的私塾先生也曾将此家书选入教材进行教学。父亲说，他在之前读过并抄誊过的《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原文末还附有这样一句话：“当朝知府看了《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后，羡慕陈氏德才，便命令官吏将薄情郎赵修廷押回江南与其妻子陈氏团聚，并为陈氏立了一块贞节牌坊给予嘉奖。”

　　因时间久远，再加上是凭借父亲的记忆整理出来的，虽然和百度上搜出来的两篇《江南陈氏女寄夫书》相比用词更加准确、合乎情理，结构顺序更加合乎逻辑，词句对仗更加工整，且比搜出的两篇多出200余字的内容，但肯定还存在不足之处。在此，权当抛砖引玉，敬望能读到此文的读者诸君多多给予批评斧正，再进一步完善，若能寻找到《江南才女陈氏寄夫书》原文，并将其流传下去，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作者系六盘水市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