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传奇与狡黠之眼

——读戴冰小说集《虚构的灰》

□张建建

《虚构的灰》

戴  冰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在读《虚构的灰》诸篇作品的时候，雷蒙德·卡佛那些简约却惊险尖锐的故事场景时时闯进我的阅读时刻，那些男男女女间相爱相杀的暴力戏剧冲突在最平常不过的对话中缓慢展开却遏止不住的发展成为一座座断裂的叙事绝壁，生活轰然坍塌，坚硬且狰狞，当然《虚构的灰》诸篇不是这一类坚硬的生活场景，而是更多烟火日常中那些时隐时现的人间欲望流溢在繁复讲述的故事架构之间，传奇一般凸显在斑驳的文字之间。阅读着繁复的事件转圜，绕过文本中诸多场景的冗余设置，留给阅读者的往往又是如梦如幻般的疑惑。

　　小说集后面三篇作品是《苍老的黄昏倏忽而至》《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和《鸽哨远得像地平线》。这当中有少年渴望获得优良鸽种而致死的故事，忧伤的记忆虽然沉郁如大地，却又如丝缕一般飘摇在时间的远端而不可追溯；又有少年极尽恶毒想象欲求报复大宅中种种无情争斗的故事，其中那些幽暗心理弥漫其中，少年的抵抗在生计困境与虚幻期待之间变态生长，蓬勃的生命犹如黄昏般苍老，幽暗意识就在起心动念之间倏忽而至，因为采用了象征主义小说那样的叙事，意味着少年心智的如影如幻似乎也生长在成人间任何可能的行动乃至言说之中；而在《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个故事中，主人公所有令人惊异的人生遭际都在“不可证实”的讲述之间被轻描淡写地予以了消除，写作者似乎更加在意可靠讲述与虚拟转述之间的存在论似的质疑，一种疑惑游荡在寓言中间，写作者想象着，或者感受到了来自写作行为那令人恐惧的虚无。

　　这几个故事里的生活感与现实性是不容置疑的，不过这些令人惊异的故事在讲述进程中又每每超越现实场景或者超越想象的真实，或者那些如丝如缕的情思突显得更加重要和鲜明。所以我阅读这些如寓言传奇一般的故事的时候，就像在观看着一出戏剧，真幻虚实间它们的吊诡设置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引领阅读者将它们认定为超现实主义式的双重讲述，它们一边是故事，令人惊骇的人生戏剧，另外一边，却有寓言那样的宽阔意蕴，可以哲思，亦可以扩展出令人疑惑的存在论意义上的巧辩。

　　虽然《虚构的灰》里面这些故事致力于在人间烟火人心幽微之处描述种种颠倒不堪，在传奇化的叙事架构中表达出大千世界中那些绝望的场景，那些令人嘘唏的失落，那些啼笑皆非的无奈，那些生死如尘的尴尬情态，这些都是戏剧中所展现出来的真实的欲望。不过我们更容易看到在这些叙述中那些冷眼旁观的讲述，那些似乎与故事的发展无直接关系的场景描述，那些路径交叉的纠缠故事。更为重要的是，超现实式的叙事方法本身的意义和容量，情节发展中那些转折所带来的自我摧毁，则是我们在阅读这一部小说集时所获得的更加鲜明的印象。《献给聂佳佳》是那位艺术家的死亡作品，奇观一般展现出艺术世界的雄心与欲望，众人对这个作品推波助澜的惊骇重构却又是集体欲望的再次宣泄，而留给主要角色的却只是一张虚无的纸，巨大的反讽式反转，既可以视为艺术家们虚幻的狂喜，亦可以说是写作者对于生命真实的质疑；《虚构的灰》是一个拯救冷漠婚姻的故事，故事主角学童般的角色扮演调动着欲望，欲望伴随着嫉妒亦步亦趋最后却被真实的死亡所打断，一切又回复到最初的平静冷漠，其中的言语编织所带来的幻象驱力，似乎又在印证着拉康所说无意识心理的欲望诗学。

　　“可以这样来看待戴冰的小说：他站在诗学的立场，以‘想象’去思考想象，去思考小说，去思考一种幻化变生的存在，乃至一种具有实存意义的‘想象’世界……”上面这一段话是我20多年前为戴冰小说集《心域钩沉》所写评论的结尾。不过当时人们多沉溺于社会批判的写作和形式创新的写作，戴冰这类沉思性的“幻想小说”并不待见于当时，只是获得了“另类小说”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命名。时人的不解，也驱使戴冰有大段时间潜心于社会议题类型的写作，譬如《橡皮女人案》之类，虽然不甚成功，却养成戴冰精细观察生活的能力。小说集《虚构的灰》中的诸多场景细节对话，不仅可见其于日常观察中所获得的丰富内容，也令写作者于生活的浮世表面而能够洞悉到生活心理的诸多恐惧和懦弱。虽说小说集中的《张琼与埃玛·宗兹》似乎也隐含着告别博尔赫斯的意味，不过对于戴冰来说，博尔赫斯已经如影随形在他几乎所有的叙事进程之中，多种叙事能力以及自然而至的超现实想象，也已经渗透在他对于日常生活剔骨入肉的描写之中，由此也形成了戴冰独特的叙事风格。如果说这些作品同时具有着瓦解现实与建构思想的取向，如果说戴冰的小说写作因为其所具备的多重智性能力而能够赋予更多层面的叙事技巧，那么在我看来，这应该就是人们所说的“智性写作”了。时过20多年，人们好像认识到了这一类文学写作的意义，于是通过小说集《虚构的灰》，戴冰几乎所有的写作就此获得了某种正式的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