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们的书信

□邹志勇

　　前段时间父亲生病住院，匆忙请假几日回家尽孝。待病情稍有好转，父亲便强烈要求回家调养，而且还要回到老家。在一个倾盆大雨的午后，在亲戚的帮助下，把父亲接回到了老家，一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当年，为了照顾我和弟弟，父母搬到县城生活。老家房子少有居住，除了逢年过节回家短暂停留几天。打扫卫生安顿好父亲后，无意间打开家中一张老式桌子抽屉，看见满满一箱书信，用橡皮筋捆好，码得整整齐齐，出于好奇再次翻阅，发现居然是父亲和我以及弟弟的各种书信往来，虽然时间跨度长达30多年，纸张有些发黄，字迹也变淡了，但其内容和生活点滴仍然清晰可见，说不出的滋味如夏日的雨水涨个不停……

　　1992年冬，父亲前往江口县从事烤烟辅导员工作。临行前的晚上，父亲结束在县城一个月的集中培训后，带着几瓶橘子罐头、几包糖和一大沓信封及信纸回到家，从床上把我和弟弟叫醒，告诉我们，明天他就要去远方了，要好好学习，每个星期必须给他写一封信，报告家中一切情况，包括长辈的身体情况、家里的农事情况、我们的学习情况和寨上大事小务等等。还说如果不按照要求写信，就收不到他邮寄的生活费，我们读书的学费就没有。印象中父亲对我们总是关怀备至、疼爱有加，突然板着脸严厉地交待，让上小学五年级的我突然有种长大“成人”的感觉。待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父亲已经离开了。妈妈说父亲出发得早，天未亮就从观音沟走路进城赶班车去了，怕叫醒我们两兄弟会不让他走。父亲分别给我们留下两个红色笔记本，要求我们兄弟俩每天写日记，写完这本后他就会回来，想他的时候就写信给他。

　　从此，每天一篇日记和每周一封信成了小学五年级的我和小学三年级弟弟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和父亲的书信从开始短短的问候和三言两语说完家中的日常开始，甚至很多还是在母亲一句一句地口述中完成，同时夹杂着不少错别字和拼音拼凑而成，信纸也是写得花花塌塌。但是无论如何，都能够在信邮出的第二周收到父亲那刚劲有力、书写工整的信。信中，常常开始几句话大致问下家中整体情况后，大多篇幅都是表扬我们慢慢长大懂事，能够帮母亲做些家务；指出书信应该要如何写，比如称谓用语、排版格式、语言表达，有一说一少用长句；最后叮嘱母亲要记得调节生活，油水放重一点，说我们兄弟二人正在长身体和学知识；叮嘱我们兄弟要好好学习，多学文化才会少吃苦……

　　后来，在印江民族中学求学的六年，来自不同乡镇不同地方的52人的班集体的温暖，让我少了离家的孤单和求学的乏味。父亲和我的书信往来少了许多，差不多一月一次，更多的时候是父亲带着老家好吃的来到学校看我，让我品到家的味道，当然也少不了父亲的叮咛唠叨。

　　1999年9月，带着对高考成绩的满意和选择学校的不如意，我到了贵阳读书。冒着37度大太阳拖着行李，走路从大水沟董家堰爬坡半小时才狼狈地走到了学校。军训时学校老师找我们谈话才知道我们寝室四个学生是当年同一届两个班（一个专科一个本科）中100个同学高考分数最高的，却只读了专科的时候，我们寝室四人差点内心崩溃，并把那种不满发泄到了军训中。当然，这些情绪我也通过每周的书信和父亲交流反馈，多有抱怨。然而我们不知道的是，父亲为了我和弟弟读书，个人承包了当地100多亩田土种烟叶，并响应国家号召进行新式烤房烘烤，后又因地区烟草公司技术失误造成所有烟叶烘烤失败，给家庭带来更加严重的经济危机。父亲一边采取积极措施减少损失，一边贷款支付农民土地租金和务工工钱，一边四处反映情况直至官司打到地区中级法院……但是在与父亲书信往来中从来没有听到一句抱怨，只是鼓励我们要好好读书，并且每月准时寄来生活费。

　　大学几年，书信成为父亲、我和弟弟的联系纽带，把印江、凯里、贵阳三个地方紧紧联系在一起，诉说和记录着我们成长的所见、所闻、所感，虽然语言平实、事件平凡，家长里短，拉拉杂杂，但仍然鼓励和激励我们成长成熟。

　　后来，随着电话的普及，家里花3000多元安装上了程控电话，我们和父亲的书信往来就变得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是通过快捷方便的电话。但每次放假回家，父亲仍然会找我和弟弟谈话：你们得空还是要多写信，一来可以练字，字是一个“打门槌”，特别是你们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了，经常会写到字，更加要写好。二则，写信能够让你们学会表达，教会如何说话，当然估计他不会知道“心中有结果，行动才有效果”这句话，但是我想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毕业后，我和弟弟忙于工作和生活，很少再给父亲写信了。父亲有时也会给我们写信，年龄大眼睛有些老花，需要戴着眼镜完成，所以行文非常简短，如小时我们给他的信一样，字里行间全是对我们殷切希望，但是从未邮寄出来。此外，父亲还保持着阅读报纸的习惯，虽然报纸到他手上都是十天半月的事了，可他却读得特别认真，看见我和弟弟发表的文章，无论大小都要读出声音来，有时候还要读给他的孙子们听，边读边说这是你爸爸和伯爹的文章，你们要好好学习。

　　如今重读这些字迹泛黄的家信，百感交集，眼泪止不住流。我们感谢父亲的书信，父亲给我们最大的财富，不是物质上的无忧无虑，是做人的准则，是家中弥漫着书香的精神享受，伴随我们快乐健康成长每一天的沉沉的爱。

　　所谓，最是书香能久远，然信有尽，而情未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