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罐

□江兴旺

　　上世纪末，南方农村皆以柴为薪，家家户户必砌有灶台。灶台上置两锅，一大一小，功能有异。大锅侍候“要事”，如熬制糖稀、制作豆腐等；小锅用于家常，如炒菜做饭、烧制开水等。此外，两锅之间还会安置一个坐罐，大小约小锅的四分之一。它既不用于炒菜做饭，也不用于炖肉熬汤，只用于温水，而且多是洗漱用水。

　　坐罐历史悠久。它的始用年代虽无明确记载，但无疑是由游牧民族的吊罐逐步演变而来的。可以想象一下，某远古大旱之年，一支游牧民族为了生存，被迫迁徙。走到半途，他们又饿又渴，就在路边吊起随身携带的陶罐，烧了点热水，熬了点青稞燕麦。若干天后，他们发现了水源，在水边搭建茅舍，垒砌灶台，于是吊罐变成了坐罐。春去秋来，千回百转，无论如何变化，坐罐始终恪守着简朴实用的形制，为人们提供着最直接的温暖。

　　坐罐的主要功能是温焐洗漱用水，为此，在烧菜做饭过程中，坐罐里的水温既不能太高，又不能太低。太高，水沸则溢；太低，则失去功效。为此，坐罐位置需设计得十分精准。这已成为检验砌灶师傅手艺的最重要指标。

　　父亲是享誉十里八乡的泥瓦匠。他年幼失怙，继母待其不慈。为生存，他9岁开始放牛，14岁便随大伯学泥瓦匠。作为长子，他深知自己是家庭砥柱，必须养活四个弟妹，因此学艺十分勤奋，18岁时手艺便已十分精湛，常被长者称誉。外婆十分怜惜父亲，又喜他勤奋，于是将我母亲许配给他。从此，虽说家境仍旧贫寒，但小家庭却多了一份温暖。

　　尽管手艺精湛，但每次砌灶台和定位坐罐，父亲都小心翼翼。坐罐须位于两锅之间，略靠灶台外延，且罐底与灶膛最低点距离合适。这样，生火做饭时，火舌只会偶舔坐罐的底部，而不会直接炙烤，以免罐水沸腾。如此恰到好处、不过不欠的设计并非一朝一夕可得，需千锤百炼的实践和一点就通的悟性。父亲得其精髓，如庖丁解牛、油翁酌油。

　　许是过早饱尝生活磨难的缘故，父亲整日忙忙碌碌、寡言少语，用他那瘦弱的身躯努力支撑着五口之家的衣食住行。他做事极其认真，甚至到了苛刻的程度。母亲一生也受了父亲不少的气，但她一向理解父亲的难处，也体谅他作为家庭顶梁柱所承受的压力，她只是尽力地呵护着她的三个孩子。

　　如今，父亲早已去世。所幸，母亲身体无恙。

　　人说灶台即舞台，舞台即人生。细细琢磨，很有道理。大锅属老生老旦，如外婆外公，敦厚庄重，每逢关键时刻总能给予帮助；小锅属小生，如父亲，勤劳忙碌，竭尽全力供养着全家老小；坐罐则属配角，如母亲，不急不火，默默奉献。三者角色有异，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家庭如此，国家和单位亦然。各成员各居其所、各司其职，为家庭，为社会，为国家，终为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