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南第一位“安节”：龚诩

□张永文

　　“安节”：谓遵守一定的节度，不作非分之想。

　　语本《易·节》：“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王弼注：“得位而顺，不改其节，而能亨者也。” 宋·宋祁《赐陕西西路沿边经略招讨都部署司敕》：“但当循经费之式，去自润之私，取仰於官，均惠於众，由兹底绩，夫何间然!安节坦怀，毋或疑惮。”

　　龚诩(1382——1469)，字大章，号钝庵，明代诗人、医学家。生于洪武十五年十月十日(1382年11月16日)，原籍南直隶苏州府昆山县真义(今江苏昆山市巴城镇正仪街道)，军籍隶湖广行省五开卫(今贵州黎平县)。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入伍当过宫廷门卫小卒，也曾亡命天涯，改名换姓，学医卖药授徒谋生。去世后，被明王朝追谥为“安节”。(这是黔南第一位安节)，以追彰他一生安贫乐道、节操高尚的精神。

　　龚诩的父亲龚詧为洪武年间举人，初授岳州学正，累迁朝廷兵部给事中。因其父直谏言辞过重得罪明太祖朱元璋，被谪戍边五开卫充军，并籍其家。3岁的他与母兄四人俱被捕随行，途中他的两个兄弟相继病亡，留下他母子二人获赦东归，遂跟随母亲王氏投靠外祖父家生活，居于春和里。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父亲因水土不服病逝在千里之外五开卫的军屯所，葬在戍地。按明廷规定，龚诩应随父隶军籍于五开卫，但其在故乡靠母亲纺绩养育长大，并送他进私塾念书。

　　因为五开卫军籍身份，洪武二十八年(1395)，龚诩14岁时就勾补入伍，先赴辽宁辽阳卫戍守，三年后调守京城南京金川门。金川门是明代南京城内的十三个城门之一，位于城中北面，金川河由此流出，水陆两路通达，地势十分险要，是朝廷严防把守之门。

　　建文四年(1402)，发生“靖难之役”。燕王朱棣对建文帝朱允炆削蕃不满，起兵夺位，进攻南京。守城将领曹国公李景隆屈服于燕王的强大武力，遂打开金川门迎燕王入城。龚诩见城门失守和宫中起火，听说建文帝削发化装成和尚逃走，江山易主，与守门士卒恸哭一场后改名为王大章逃出南京城，到江阴、常熟一带躲藏起来……

　　朱棣占领南京称帝，改年号永乐，迁都北京，并对忠于建文帝的官员大肆进行捕杀，以斩草除根，巩固政权。龚诩在逃匿中，有一天听到燕兵的追捕喊声，连夜赶往任阳(今常熟市支塘镇任阳社区)，投靠当地马、陈两户人家。马、陈两家人将其藏匿于家中的大谷仓中，并供藏书给他阅读。他焚膏继晷地苦读文学史经和钻研医药农林实用之学，把靠几与卧榻都磨出了深深的印痕。久而久之他通过自学成了饱学之士，并开始创作诗文。其间他还时常乘夜渡娄江去探望母亲。他在诗《客中思亲》中写道：其一：才看黄落梧间叶，又见青归柳上枝。慈母鬓毛纷似雪，小儿方寸乱如丝。其二：江山不阻还家梦，笔札难穷感旧愁。回首北堂心最切，可怜无计买归舟。其三：乌母含饥守故巢，乌儿折翅堕林皋，相呼相应空相忆，夜冷霜清月正高。表达了他过着流离失所孤苦生活的心境。

　　永乐十八年(1420)，燕兵追捕建文帝余部有所松解，他才迁居商贸重镇常熟沙溪(今太仓市沙溪镇)，在此行医卖药、设帐授徒，以维生计。由于乐善好施，当地很多人虽然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也没有人去向官府告发。他的诗句：“涂松市上戚溪滨，因以为溪云沙溪”是较早记录沙溪古镇的文学作品。他还写有《咏蚊》诗：嘴利体轻乘夜出，群鸣音响似雷同。不知血饱身肥后，性命悬人掌握中。讽刺当时社会上贪官污吏的丑恶行径。他生活在社会底层，靠做小本生意维持生计，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行径深恶痛绝。他也深受其害，却无力反抗，只能以诗讽刺。用什么物体来比喻贪官污吏最为形象?他想到了蚊子。贪官污吏榨取老百姓血汗的行为，与蚊子何其相似，蚊子吸血为食，贪官污吏也是在吸食老百姓的血为生。因此，他以小见大、言近旨远，活灵活现地刻画了贪官污吏的嘴脸，形象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之情。

　　二十多年后，明宣德皇帝朱瞻基下诏宽待逃亡士卒，既往不咎，龚诩才回到祖籍昆山过着平民生活。此间他关注基层社会动态及百姓生活疾苦，广交文人志士，钟情家乡山水作诗，还给当地官员反映社情民意和建言献策。他在诗《甲戌乡中民情长句寄彦文布政》中写道：“景泰五年甲戌岁，正当南亩耕耘际。忽然骤水涨江湖，汹涌浩漫良可畏。更堪滂沛雨兼旬，大岸小塍俱决溃。田家男妇奔救忙，力竭气穷无术备……呜呼我民今年性命已难保，明年岂有全生计。老夫残喘不足惜，横死深哀后生辈。昨夜虚斋听雨眠，转辗不能成一寐。起来赋得民情诗，惠政思君录相寄。”

　　正统四年(1439)，江苏巡抚周忱得知他是位贤良忠贞且颇有才华之士，两次推荐他为松江、太仓卫学官，但他坚辞不就，不愿为朝廷效力，恐“负往日城门一恸”。

　　龚诩在昆山度过了他的晚年，在留晖门外小虞浦筑“逸老庵”以居，种豆植麻，歌咏自得。他在诗《偶题逸老庵》中写道：“居临流水萦纡，门对青山突兀。四时风月云烟，总是吾家旧物。但知安分休休，不作书空咄咄。且喜盈樽有酒，何羡满床堆笏!君不见朝来檐日暖融融，笑看梅花坐扪虱。”描写了自己过着清贫怡然的晚年生活。

　　龚诩长居民间，关心世事，他一生创作了300多首诗歌，著有《野古集》。他的诗大多是针砭时弊之作，性情深挚、体物入微、寄意警策，站在社会底层的立场，为百姓代言。他的诗作多写世事民情，遣词造句比较粗糙，与文人诗相比，欠缺精工，但胜在内容丰富、风格自然。《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评价他的作品，认为龚诩的诗集《野古集》，可与白居易的《长庆集》比肩。

　　龚诩一生经历了明代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天顺、景泰、成化九朝。他去世之日，整衣端坐，口诵《大学首章》而瞑目辞世，传说有白气起屋极上冲霄。他预知自己将逝，寄诗以别亲知。寄亲友诗曰：鬼录吾知久有名，但须符到即时行。只惭知己无能报，一一烦公为致声。寄所亲诗曰：近百衰龄瞬息过，已知枯叶待辞柯。只惭未报阳春德，暖日和风受惠多。寄辞世诗曰：气短痰深夜不眠，语言伸缩总无便。屈腰只欲将扒地，仰面何曾怕见天。点点黑花生两眼，纷纷白雪被双肩。一生事业风中烛，虚度春秋九十年。

　　直到175年后，南明弘光皇帝朱由崧即位时才给他彻底平反，追封谥号，并赠以“翰林待诏”。到清代乾隆四十一年(1776)，龚诩终得祭祀忠义祠，录其遗著《野古集》编入《四库全书》，名次排在编纂《永乐大典》的明代大臣、文学家解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