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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7期 本期2927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1-04-14

南方有佳木

 

□杨秀廷

 

  茶的存在方式,取决于人的生活态度。

  在我家乡的传统婚俗中,茶俗是其中的核心因子。男女双方通过“游方”相识、相恋,待水到渠成,男方就要央请家族中或村寨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去女方家“请茶”,如若女方应允,随后的“放话”“提篮子”“下聘礼”“迎娶”等礼仪,茶都作为当先的使者一一出场。茶的温婉、平和、澄澈、静心和忠义,不仅仅唤醒人们的味蕾,在这里,早已被赋予了族群的象征意义,与青春、情感和记忆连接在一起。

  在中国传统饮品中,茶是最平和却也是最重情意的。大山里的绿茶,通达人的灵性,也印证人的心性。一片茶叶,在水中,在杯子里,无论是攀升,还是沉潜,俯仰之处,其实是草木自我破界的生命延续,当纷扰的人事被简化为一杯清茶,清寂和芳馥,回暖与定力,便具备了精神的向度。

  我的家乡是湘黔桂边界大山深处的一个苗族部落,人们有种茶、采茶、吃茶的传统,对茶的深情,可以从“炒茶”“吃茶”“请茶”“送茶”“敬茶”“祭茶”这样的茶事称呼就足以了然。

  乡间的茶,不仅有山的野性、雾的灵性,更因重情义,与人心性相通而深受礼遇。山里人明白,是茶,接续了一个个族群环环相扣的情感脉络和文化链条。

  我生性胆小,茶叶曾担当了我童年的保护神。母亲用几支半寸长的茶叶茎柄,用红布紧紧包裹着,然后针线密密缝上,像一个红色的蜂蛹,用线拴系着,挂在我的胸前,给我壮胆。我出远门或走亲戚,需要翻山越岭,特别是路途要经过深谷溪涧,要穿过古树群,若是冬天,往往在出门前,母亲会悄悄把一两片茶叶放在我的帽子的翻檐里,而在其他时节,我的衣袖就会有一只被绾起来,里面藏着一两片茶叶。后来,无论是去外地上学还是工作,随身带上几片茶叶,成了我心底一道化不开的文化心结和心理惯性。

  农历是蹲守在农家炊烟里的,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村寨似乎得到了神灵的暗示,各家媳妇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煮油茶,待清香四溢的油茶碗在香烛的映照下摆上了堂屋正中的方桌上(也有的人家端一只小板凳把油茶碗摆放在大门外),这一天的开门七件事就从敬飨神灵的仪式开始。

  氤氲苗寨的茶香传递出的信息,不是与这个族群对自然环境的相生相惜态度有关,就是关乎人们对生命的纪念。人们借茶的情义,默念天地赐福,祝祷亲人平安,祈求风调雨顺。

  山里的茶叶,生就了惯熟乡村物事的模样。苗家人相信世间万物皆有灵魂,人们拜祭古井、古桥、古树、古亭、古碑、古钟,甚或堤坝、榨油坊、铁匠铺、水车、石磨、犁铧等,都是借得茶的涅槃,生息出大山里芸芸众生的精神呼吸,仿佛有了茶的引渡,生命就得到神灵的接纳和护佑。

  我对茶,天生就有一种敬畏。

  我出生之时正是中秋月圆之夜,一位懂得卜算的长者,告知我的父母,说我的命相须得做些点破,方可了却波折。

  我的母亲是向佛的,于是延请能通神的巫师给我相面,在我的左耳垂上穿了一个洞,算是“破相”。因为家境贫寒,没有银耳环之类的饰物,母亲就一直用一枚小小的茶茎嵌在我的左耳垂上新穿的耳洞里,过一些日子再取新的茶茎替换,如此三五年。也许是得到了茶茎本身具有的药效功力,至今,我的左耳垂上还有当年茶茎坐守经年的一粒天眼。

  有了这粒“天眼”,我生命里那些曾经的暗角似乎也透进了熹微的亮光,虽经历过踉跄蹀躞的“行行复行行”,却也蹒跚挣命般一路走来,在凡俗的生命历程中找到了生活与情感的停靠点。我深感知足而沉静。我甚至觉得,生活给予我的宽容和美好,已经超越了父母对我的期许。

  也曾寂然自问,我承痛“破相”之时,那份指向耳垂的内在挤进力,该是如何的锋锐?那种无以抵御的疼痛,如何穿破我幼年时的茫然和恐惧?那朵绽开在稚嫩体肤之上的生命之花,又如何抚平了我父母内心的惶惑和无奈?这一切,而今都无从寻找,也无须寻找。因为,这样的追问,在一棵生命之树经历了狂风暴雨摧折后终而抽枝拔节成长的事实面前,已经显得十分邈远和无关紧要。

  茶的呵护,这生命的恩泽,丰饶了我的岁月,平复了我内心的焦灼和忧虑。

  我的父母都已作古,我常常在遇见与茶有关的物事时,又想起曾经留守在我身体里和生命里的那一枚枚茶茎,如是照见了爱和亲情,心里就盛满了对父母的思念。

  由此,我对茶的敬畏里又多了一份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