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夏食笋情
□王承钧
斗指东南,维为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故名立夏也。立夏到来,原野群山,便褪去了春的矜持,换上了夏的葱茏。作为二十四节气中,标示万物进入旺季生长的重要转折,此时气温显著升高,雷雨增多。大自然不仅催促着农作物的拔节,也悄然为山里人家的餐桌,换上了初夏的时令新装。
在黔东南的乡间,节气的更迭总是与舌尖上的期盼连在一起。每当立夏临近,家乡的老人们便会念叨起一句带着泥土芳香的民谣:“立夏不吃笋,瘦成光等等。立夏不吃蛋,瘦得真难看。”这略带戏谑和夸张的乡音,道出了家乡人对立夏食俗的执着。在这一天,无论农活多忙,主妇们都要拎上竹篮,踏入后山的翠竹林,去赴一场与春天的告别仪式。
黔东南多竹,春笋更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在广袤山野,春笋种类繁多:有形如牛角、肉质肥厚的楠竹笋;有纤细脆嫩、破土极早的甜竹笋;还有那遍布溪畔、刺蓬中的水竹笋。民间还有“最不养人笋和蕨”一说,作为“素食第一品”,春笋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及丰富的纤维素,低脂低糖,不仅是肠胃的“清道夫”,更是佐餐解腻的绝佳山珍。古往今来,这破土而出的鲜嫩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竞折腰,苏东坡留下“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的绝唱,李商隐亦有“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的赞叹。
黔东南苗侗人家深谙“不时不食”的道理,对春笋的开发可谓登峰造极。鲜嫩的水竹笋拍碎焯水,辅以糊辣椒、折耳根与木姜子,便是一盘泼辣鲜爽的凉拌笋,瞬间唤醒夏日沉睡的味蕾;粗壮的楠竹笋切块,与烟熏腊肉同炒,腊肉的醇香与笋子的清甜在热油中激烈碰撞,是乡间最浓郁的下饭神器;若遇笋季丰收,人们便将其煮熟在日光下暴晒,封存成干笋“玉兰片”,待到冬日与土鸡同炖,那吸饱了肉汁的笋片,便是跨越季节的极致美味;更有那极具地域特色的“酸笋”,在微生物的发酵下褪去青涩,形成一抹奇异的酸香,无论是煮鱼还是烫菜,都能让人胃口大开。
然而,在立夏这一天,无论平日里吃法如何百转千回,最庄重的仪式感,依然属于那一盘“竹笋炒鸭蛋”。
剥去层层笋衣,露出白嫩的笋肉,入沸水轻焯,捞出沥干。用刀拍碎,切成整齐的笋段。灶膛里的柴火正旺,铁锅中化开一勺金黄的猪油。热油激发生姜的辛香,笋段下锅翻炒,“滋啦”一声,山野的清香瞬间升腾。紧接着,磕入几枚自家散养土鸭产下的青皮鸭蛋。鸭蛋在热锅中迅速膨胀,金黄的蛋块与白嫩的笋段在铁锅的翻腾下相互交融。鸭蛋的醇厚油脂,完美包裹住春笋的清鲜,只消一撮盐,便能激发出食材最本真的灵魂。
一盘“竹笋炒鸭蛋”端上桌来,色泽明黄间翠白,且香气扑鼻。夹起一筷入口,笋子的脆嫩爽滑与鸭蛋的绵密咸香在齿颊间碰撞,那是初夏属于家乡最极致的味觉体验。这盘菜,吃的是时令的鲜美,祈求的则是夏日苦劳中不“掉膘”的安康。
岁月流转,山川更迭。一口脆嫩,满嘴生香。家乡人将二十四节气宏大的时间叙事,化作了一缕绕梁的烟火气。无论脚步走多远,只要立夏的风一吹,那盘热气腾腾的竹笋炒鸭蛋,那滋味百变的笋香,永远是牵引游子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