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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发布时间:2026-04-28

牛圈上的那缕书香


□王承钧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正读初中。那时乡村文化生活极度匮乏,镇上虽有电影院,却十天半月才轮上一场老片子,且翻来覆去,不少台词观众都能倒背如流。街上仅有一间小小的新华书店,管理员姓姚,大伙都称他姚经理。书店只在星期天赶场时开门一天,柜台上也鲜有新书。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大都因囊中羞涩,买不起书。好在姚经理为人宽厚,只要不弄脏、不损坏书籍,都允许我们在柜台外站着阅读。

我自幼嗜书如命,正值求知若渴的年纪,但凡带点故事情节的读物,都能让我爱不释手,连环画、长篇小说更是我的心头好。

有一年春节初三,奶奶让我去她娘家侄儿家拜年。按辈分,我该叫表舅。表舅家离我家不过二里路,我带上拜年的礼品,不多时便到了。他家有个儿子比我年长几岁,我叫他表哥,也酷爱读书。我一放下礼物,就缠着表哥讨要连环画看。他说连环画都是看过了的,不过前天刚从同学家借到一本长篇小说《烈火金钢》,自己还没有读完。

这部小说,我早有耳闻,是家喻户晓的抗战题材佳作。一听这话,我立刻央求表哥让我先睹为快。他转身进屋,找出来交到了我的手上。只见这本书的封面早已破损,想来已是辗转了多人,书主人还用糨糊仔细地修补了一番。我迫不及待翻开书页,才读几页,便被冀中平原抗日军民,在日寇“五一扫荡”的残酷环境里浴血抗战,与敌人斗智斗勇的故事深深吸引。

我软磨硬泡,想把书借回家看一天,表哥却态度坚决:“这书是借的,明天就得还。”可我已被书中世界牢牢勾住,不愿错失这难得的机会,便暗自打定主意,寻机把书带走。

正巧表舅妈喊表哥去厨房帮忙,我瞅准时机,抱起书就往外冲。表哥发觉后立刻追出门来,我边跑边回头喊:“我保证天黑前一定还给你!”

原本该在表舅家吃的早饭,那一刻早已被我抛到脑后。可我又不敢直接回家,怕被奶奶撞见,要么被盘问不休,要么被安排去放牛、做家务,那样一来,便再无法安心读书了。思来想去,我决定躲到自家的牛圈上,安安静静把书读完。

牛圈离正屋不足四十米,上层被母亲用几根旧木料搭成支架,堆着几捆干稻草,是给牛垫窝、积肥用的。

正月寒风刺骨,我麻利地爬上牛圈,钻进稻草堆里,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双脚往草深处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虽然稻草带着浓重的霉味,还混杂着下方淡淡的牛粪气息,可我已经全然顾不上这些。在我眼里,手中这本《烈火金钢》,便是此时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我全神贯注地读着,作家刘流笔下的那些抗日英雄,在我眼前一一浮现:八路军排长史更新,在反“扫荡”中身负重伤,藏身百姓家中。伤愈之后,他凭借过人胆识与坚定意志,带领群众在敌后周旋,一次次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那共产党员的担当令人心折。另一位人物肖飞,是县大队的侦察员,身手敏捷、枪法如神。他化装潜入敌营,侦察送信,营救同志,像一柄悄然刺入敌人心脏的尖刀,成为让日寇头疼又畏惧的孤胆英雄。

随着情节推进,我仿佛穿越到战火纷飞的年代,与英雄们一同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时而为他们的胜利紧握拳头、心潮澎湃,时而为他们的险境屏住呼吸、提心吊胆。

圈里的牛偶尔甩动脖子,铃铛发出细碎轻响;不远处的道路上,走亲访友的乡亲络绎不绝;寨子里孩童的嬉闹声清晰可闻。而我,却独自沉浸在牛圈草堆里的书香世界,如痴如醉。从上午到下午,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时光在书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合上最后一页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回味与激荡。猛然想起“天黑还书”的承诺,连忙从稻草堆里钻出来,拍落满身草屑,一路小跑着往表哥家赶。

刚进表哥家,他又气又急,一把抓住我,在我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他埋怨道:“你倒是看痛快了,我晚上没得看,明天人家就要来取书了!”

我不解地问为啥,表哥一脸无奈:“点灯费煤油,我妈要骂的。”我一时语塞,那时煤油珍贵,夜里点灯看书,是会被大人责骂的。

在表哥家吃过晚饭,心怀歉疚又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夜里躺在床上,《烈火金钢》里的情节仍在脑海里盘旋。这是我读的第一本现代章回体小说,“白手夺枪排长奋勇,仰面喷血鬼子丧魂”“史更新一弹突围,独眼龙两次逃命”……那些对仗工整、提纲挈领的回目,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

时光匆匆,如今的阅读条件早已今非昔比,藏书之丰、读物之多,都是当年无法想象的。可在那个寒冷的正月,牛圈上那一缕书香,不仅温暖了我贫瘠的少年时光,更成为记忆中永不褪色的亮色。伴我走过悠悠岁月,一生都对书籍保持着最初、最炽热的真挚和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