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政绩观问题上的“时间张力”

□王   俊

近期，全党正在深入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习近平总书记在多个重要场合强调政绩观问题，围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论述，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

政绩观问题讲了很多年，多数干部能够在实践中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为党和人民的事业拼搏奋斗。但也要看到，在实践中政绩观偏差的现象也不同程度存在。这种偏差固然有思想认识上的原因，但如果把问题全部归结为个人觉悟，恐怕也不够全面。我认为，正确政绩观在实践中面临的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时间张力”，即制度安排中的短周期激励，与正确政绩观要求的长期主义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张力。

习近平总书记讲得很清楚，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境界和“功成必定有我”的历史担当。要打基础、利长远，一张蓝图绘到底，一茬接着一茬干。这些话说得深刻、透彻，每一句都指向一个关键词：长期主义。

根据我国领导干部职务任期制度，一个任期通常为五年。在这一制度框架下，新任领导干部客观上需要在任期内推动工作、取得实效，这既是对其履职能力的检验，也关系到事业的接续发展。

在履职过程中，正确政绩观要求干部重视“潜绩”，重视做那些短期内不一定能看到效果但对长远发展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生态修复、基础教育投入、制度建设、产业转型的前期布局等，但“潜绩”的回报周期往往超过干部的任期。自己种下的树，可能要下一任甚至下下一任才能乘凉。而一些易于量化、短期见效的工程项目或经济指标，则更容易被视为“显绩”。如果缺乏有效的制度引导，干部在面对“潜绩”与“显绩”的选择时，就容易倾向后者。这不是说干部主观上不愿做长远之事，而是客观的激励结构还需要进一步优化，使之更好地鼓励长期主义的选择。

这一问题古已有之。中国古代的地方官制度中就有一项典型的制度安排——任期回避制，同时，官员还需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这套制度的初衷是防止地方官坐大，促进官员队伍的流动，但客观上也造成了一个后果：地方官往往只关心短期内能见效的事。古语云“官不修衙”，正是这种心态的写照。究其原因，在于官员流动性大，“莅官者皆曰，官衙如传舍”，把官署当驿站住，来了就想着走，谁肯花心思修缮经营呢？但清代名臣陈宏谋偏偏不信这个邪。他到天津道任上，接手的官署是从同知公署改来的，场所局促。前任已经添建了一些房舍，陈宏谋到任后不但接续修建，还自掏腰包买下东边一块空地建了书房，取名“恒斋”，挂匾著文以明志，一时传为佳话。他在《恒斋记》里明确反对把官署视为传舍的心态，认为“一切作苟安旦夕之计”、以“无恒之心”做事，是消极不可取的。

党的十八大召开后，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提出要“追求实实在在、没有水分的增长”，强调“再也不能简单以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来论英雄了”。总书记的话，一语中的、振聋发聩，深得党心和民心。随后中央组织部印发《关于改进地方党政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政绩考核工作的通知》，明确不再简单以GDP增长论英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指出，“完善发展成果考核评价体系，纠正单纯以经济增长速度评定政绩的偏向”。这些要求，为久久为功做好作铺垫、打基础、利长远的政绩指明了方向。

本轮学习教育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坚持思想建设与制度建设相统一。开展学习教育，让广大干部从思想深处解决“政绩为谁而树、树什么样的政绩、靠什么树政绩”的问题，是治本之举。同时，以制度建设巩固学习教育成果，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制度的激励方向，最终会塑造干部的行为选择。本次学习教育特别强调建章立制，要求“深入查找现行制度机制中不符合正确政绩观要求的规定，该废止的废止，该修订的修订”。这体现了党中央既重教育又重制度、标本兼治的系统思维。在思想教育筑牢根基的前提下，进一步完善制度机制，使之更好地保障和激励正确政绩观的树立和践行，我认为至少有以下几个方向值得认真研究。

第一，考核指标的时间维度需要拉长。如果考核的时间窗口太短，就会天然地偏向“显绩”。故此，可以探索建立延时考核机制，一个干部主政期间做的决策，其效果可能要五年、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三十年后才能充分显现。如果考核体系能够把政绩的延时效应纳入评价，让前任的“潜绩”在后来的考核中依然能得到追认，让前任的“败绩”在后来也能被追溯问责，那么干部做决策时的时间视野就会自然拉长了。

第二，“新官理旧账”要有制度约束。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任接着一任干要做到其实不容易。在现行的激励结构下，“另起炉灶”可能比“萧规曹随”更能彰显其施政作为。要改变这种局面，就必须把规划的延续性纳入制度安排，比如重大规划的调整必须经过严格的论证和审批程序，避免随意被调整推翻。

第三，“潜绩”的识别和评价机制需要创新。“潜绩”之所以在官员决策竞争中往往输给“显绩”，一个重要原因是前者难以量化和比较、难以被上级看见。生态保护做得好不好、制度建设是否完善、干部队伍素质有没有提升，这些东西不像经济指标那样一目了然。但难以量化不等于不能评价。能不能借助第三方评估、群众满意度调查、长期跟踪数据等方式，建立一套更科学的“潜绩”评价体系？这次学习教育特别强调开门教育、让群众可感可及，其实就包含了这层意思。群众的获得感，就是评价干部“潜绩”的重要尺度。

本次学习教育，抓住了党性教育这个根本。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完善制度机制，让党性强的干部有更好的干事环境，让做正确的事的干部得到应有的认可，让打基础利长远的选择得到制度的有力支撑，学习教育的成效就能更好地转化为持久的实践力量。

 （作者系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