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个赶场天

□汪海波

在遵义城中心的新蒲老街，一直保留着每月逢一、六赶乡场的传统，从未间断过。

又是一个赶场的日子，还没来得及起床，就听见外面小喇叭里播放出来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这些叫卖声拼命地拥挤在窗外，想仔细去听，却又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知到底在叫卖些什么。

时逢周末，天高云淡，趁着清晨少有的闲时，索性去街上逛逛。高楼间的大街小巷里，灯光琉璃，车流奔驰。尽管已是寒冬时节，但空气中的丝丝寒意，却无法阻挡人们匆匆的脚步。

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照射下来，行道树下铺满了还未来得及清扫的厚厚一层梧桐落叶，行走间脚下沙沙作响。几只鸟儿从眼前飞过，又落在不远的枝头上摇晃起来。我突觉神清气爽，随口便念道：日明风带寒，天高草木残。鹊鸟摇枝头，此曲为谁弹？

沿着大街，一路向老街走去。两边的门面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打开，路边早已摆满了各种地摊。金黄的柑橘、柚子、甘蔗是主角，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装满大白菜、土豆、红薯、爆米花的小货车也不甘示弱，在路口挤下一点儿空间，拉开篷顶就开始经营起来。沿着人行道旁，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生怕浪费了路边的空间。各种本地特产、日用杂货、服饰箱包、生鲜熟食……井然有序地摆放在摊位上。顾客们不时弯下腰去，挑选自己心仪的东西。

背着背篓的、拖着购物车的、提着篮子的、揣着空手的……穿过大街，走出小巷，或神态松弛，或说说笑笑，从四面八方赶来，向老街聚集。

才过一刻，两旁的店面就全开了，老街更为热闹起来。店铺门前的人行道，偏僻的背街小巷，商贾云集，各式各样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赶场的人流，在摊位之间自由流动着，别是一番风景。跟着人流穿梭，只见多数摊位上的主人都在忙碌，碰巧闲着没事的，就和邻里有说有笑地拉扯着各种话题，或者坐在摊位前，一边抽着烟，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光景。好一片繁忙而又悠闲的景象。

赶场的人越来越多，这里一堆，那里一群，兴奋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讲价的、称称的、扫码的……叫卖声、说话声，欢笑声，不停地在耳边回响，演绎着一幅有声有色的流动画卷，让人沉浸其中。

我不禁有些恍惚，尽管已不太同于几十年前赶场的情景，却又仿佛看见了自己年少的影子——那时，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凌晨四五点钟，扛着一根比自己长五六倍的木料，爬山涉水，去离家三十里外最繁华的乡场换个三五块钱；或扛着十几个藤兜，来来回回在周围几个乡场反复倒卖；或跟着亲戚，领着二十来头刚断奶的猪崽，走上一天一夜，赶到五十多里外的县城贩卖……反观今天赶场的人们，没有了那么多生活的重担，实在是怡然自得多了。

街边，一位卖油菜苗的老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她大约六十多岁年纪，看得出来为了急着赶场，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显得有些蓬乱；厚厚的围裙上虽有几处补丁，手上也开满了老茧，但却十分干净、整洁，一看就是个很讲究的人。与人说起话来也大大方方，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问：“老人家，您这油菜苗多少钱一斤？”

“四块。”老人干脆地回答道。

我正准备挑选一些，“哎呀，三块，你拿去，尽管选。”老人放下手中的秤杆，笑盈盈地指着地上的菜苗说道。

我有些诧异，又有些感动。似乎老人来赶这个场，不完全是为着挣钱似的。自己种出来的东西，自己做主，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要的是个痛快和干脆。

这让我想起有一次赶场，也是在一位老人的地摊上买菜。微信付完钱后，才反应过来我将八块二角钱听成了八块钱，少付了两角钱。

“算了，算了。”卖菜的老人蹲在地上，一只手还在忙着整理着地摊上的菜，另一只手向我挥来，操着地地道道的本地话，毫不犹豫地说。

我想着老人卖菜不易，还是坚持付了那两角钱。老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双手插进袖子，弯着腰，弓着背，笑着对我又补了一句：“我说是算了的嘛，你这人还真是……”

老人想说的“真是”到底是什么，我没去多想，只觉得暖心。

还有一次买辣椒时，店主看了看电子秤上的数字，爽快地对我说：“五块二，你就开五块。”类似的事情，在这集市上经常发生。买家和卖家，都十分豁达，虽然生活就是三斗米五两银，但大家在热闹的集市中，都愿意互相体谅，宁愿自己吃一点亏，换来和谐和开心。

“糯米饭，糯米饭，豌豆糯米饭，豌豆糯米饭，又香又糯，好吃，好吃。凉粉，饺子，粉面，炒饭。”

“高粱酒，高粱酒，批发价卖了；高粱酒八块钱一斤，买五斤七块钱一斤，买十斤六块钱一斤，欢迎品尝。”

“来，来，来，快来看，快来选；秆芝杆儿（甘蔗），秆芝杆儿，十块钱四斤，十块钱四斤，甜得很哦。”

“批发柚子，批发价；沙田柚，1块，1块钱一斤，一袋一袋地买，安逸得很哪；好甜，好甜啰——”

……

这些自导自演的录音，夹杂着浓浓的乡土味，直率而又急切，一遍接着一遍地重复着。听起来似乎有些绕口，甚至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从耳边传来，却直抵心底，让人无法逃避。原来，徘徊在窗外的听不明白的那些叫卖声，走近了才觉得，是这么的清晰，这么的暖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现在商贸如此发达，街前巷尾，到处都是综合商场、生活超市、农贸市场，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大老远来赶这个场呢？不就是想，听听这熟悉的乡音，买一份生活的温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