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中的爱国侨医林可胜

□赖  晨

林可胜，是一位值得铭记的历史人物。1897年，他出生在新加坡一个显赫的医学世家。8岁就被送到英国留学，后来在爱丁堡大学学医。一战期间，他参加了英军的医疗救护工作，这段经历为他后来在中国组织战地救护奠定了基础。1924年，27岁的林可胜回到中国，成为北京协和医学院第一位华人系主任。他在生理学研究方面成就卓著，被称为“中国生理学之父”。抗战全面爆发后，他毅然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把妻儿送回新加坡，只身投入抗战救护事业。

赴英学医成绩斐然

林可胜的血脉扎根于闽南海澄县鳌冠村（今厦门海沧），却绽放于南洋沃土。

林氏家族四代侨居马来半岛，曾祖父林玛彭自福建渡海谋生，曾祖父和祖父林天尧均受雇于新加坡富商章芳琳（1825—1892）。亦因此，林家家境在当地属中上。

1905年，即林可胜8岁那年，他的母亲病逝，父亲林文庆将其托付苏格兰传教士远赴英伦。他辗转苏格兰乡间，在漂泊中养成坚韧心性。1913年，考入爱丁堡大学医学院，未及毕业便逢一战爆发。1914年，17岁的他志愿加入英印远征军，在法国战场任廓尔喀团准尉军医，培训战地救护。硝烟中目睹生命陨落，在他心中埋下日后倾力战场救治的种子。

1918年一战结束后，林可胜重返校园，22岁获医学内外科学士学位，24岁获哲学博士与生理学博士学位，留校任教崭露锋芒。1923年当选英国皇家学会爱丁堡分会会员，受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赴芝加哥大学研修胃肠生理，其手绘胃粘膜显微图谱精妙绝伦，被赞“已达光学显微镜极致”。

奠基中国现代生理学

1924年，林可胜面临人生抉择。芝加哥大学导师力荐其留美，而洛克菲勒基金会驻华代表顾临（Roger S. Greene，1881－1947）表示，亟需华人学者振兴北京协和医学院。他毅然选择到北京任职，并在致顾临的信中写道：“毕生最大愿望是回到中国教授和研究生理学。”

就这样，时年27岁的他成为协和医学院首位华人系主任，三年后晋升教授，打破欧美学者垄断高层学职的格局。那时，他的实验室可以说是昼夜不息。为探究组织胺对胃分泌的影响，竟以自身为实验体注入试剂；研究阿司匹林镇痛机制时，向动脉注射致痛物质缓激肽，忍剧痛记录药效。协和师生常见他白衣染尘，与团队围坐啃食东来顺酱肉大饼，争论实验数据至深夜。12年间，他发表论文69篇，发现“肠抑胃素”——这是中国人首度发现激素，震动国际医坛；更创立中国生理学会与《中国生理学杂志》，严苛审稿至逐字修改，使该刊跻身世界一流。

1925年，五卅惨案爆发，林可胜率协和学生游行抗议英军暴行，绘制讽刺漫画在租界张贴。英国公使威胁吊销其英国护照，他凛然回应：“若爱国需付代价，我甘之如饴。”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秘密组织学生救护队，自制标准急救箱与手术器械箱。1933年长城抗战，他任华北救护委员会常委，设计野战救护装备，亲赴喜峰口炮火中指挥转运7000余伤兵，让这一带战场的死亡率远低于一战水平。

缔造战地救护体系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震碎了书斋的宁静。协和医学院美籍院长顾虑日方态度，拒绝派遣医疗队赴前线。林可胜则以休假为名潜离北平，将子女安顿新加坡后只身南下南京，与老友、卫生署长刘瑞恒（1890—1961）共商大计。彼时中国军医体系薄弱，伤兵常因救治延误轻伤转重。目睹南昌收容所“伤兵半裸瑟缩如地狱图景”，他痛陈旧式大城市医院模式之弊，力主组建机动医疗队随军行动。

1938年，汉口，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诞生。林可胜以总队长身份重构救护体系：废弃庞京周（1897—1966）的“分级固定医院”旧制，将总队分为手术队、绷带队、X光队等专业单元，配备200辆救护车实施机动救援。他提出“战场在何处，救护即至何处”，使伤兵得以及时救治。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后，总队迁至长沙，与卫生署合办战时卫生人员训练班。

1939年，战火西延，林可胜带领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辗转迁入贵阳市图云关——这座扼守川黔湘桂的千年古隘，就此成为抗战救护的“生命中枢”。

面对缺医少药的绝境，林可胜以竹为刃，开辟救护新局。他废弃传统后方医院模式，再次将总队拆解为100余支流动医疗队，令其如血脉般渗透各战区。“战场在何处，救护即至何处”，此理念彻底扭转伤兵转运延误致死的困局。山坳间，他亲手设计灭虱治疥站，将汽油桶改制成锅炉，用蒸汽消毒衣物，硫磺药浴治愈数万官兵顽疾；又溯查霍乱源头，设河水消毒站，为46万军民接种疫苗。

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视察时见竹棚内蒸馏器沸腾，叹其“努力之精神，诚堪钦佩”，破例月捐万元支持。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以茅屋为讲堂，创办战时卫生人员训练所。6年间，2万余名军医在此淬火成钢：协和名医荣独山教授X光技术，波兰专家傅拉都示范战伤清创，竹编人体模型上，学员练习止血包扎。密林书声与手术刀鸣交响，让图运关得誉“深山中的小协和”。

国际援华医生亦在此汇聚。37名曾参加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的“国际纵队”医师——波兰的傅拉都、奥地利的富华德、罗马尼亚的柯烈然——被林可胜编入各医疗队。英国女医生高田宜为救治霍乱患者感染身亡，葬于关隘松林，墓碑刻着展翅和平鸽，至今静守青山。

1940年盛夏，林可胜率队考察战区。七十昼夜，他赤膊跋涉湘赣丘陵，白布包头抵御烈日，夜宿村舍长凳。归程后拟定《水与污物管制计划》，以石灰净化水源、竹篓滤除寄生虫，使军中痢疾死亡率骤降。某圣诞夜，百余伤兵瑟缩关前，他怒斥拒收的值班医护，亲手开启病房，煮粥喂药直至黎明。

1945年深秋，图云关的茅檐下已救治了军民660万人。当胜利钟声敲响，林可胜默立山巅，烟斗火星明灭如星。

今时，图云关硝烟散尽，唯见纪念馆中林可胜题写的信条高悬：“具丰富情感，抱牺牲志愿，本博爱襟怀，献科学身手。”青铜像旁，一只石鸽永恒振翅——那是穿越战火的医者仁心，在历史长空中永不降落。

晚年的林可胜漂泊海外，临终仍喃喃：“贵阳，我的战场。”

跨越党派的生命守护

1937年冬，周恩来通过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与林可胜联络。随后，他亲批调令，派遣第7、第23、第39医疗队携30箱药品急赴延安。窑洞手术室内，协和医师张先林以煤油灯照明，用竹制吸引器为八路军伤员取出弹片，800日内完成3000台手术无死亡。

1938年秋，他又亲率4支医疗队抵达延安，毛泽东与其彻夜长谈，称此举“解燃眉之急”。林可胜的医疗队撤离时，周恩来、朱德亲自为其送行。

国际援华医生白求恩、柯棣华等皆经他指派赴边区战场。

八路军物资断绝之际，他更以智勇开辟“暗夜生命线”。滇缅公路被禁运时，他命运输队长章文晋（中共地下党员）率骡马队绕行独山险道，车轮覆着茅草避敌侦察，月夜穿越24道哨卡，将10吨青霉素与X光机秘密运抵延安。

1937年，新四军初创时军医匮乏，军医处长沈其震持林可胜签发的志愿者名单遴选骨干，组建新四军首支医护队。1939年，沈其震再赴贵阳图云关求援，他双倍拨发奎宁等紧缺药品，加派两支医疗队深入皖南。1946年，叶剑英在北平军事调处会议上坦言：“像林可胜这样同情我军的爱国将领，在国民党军队里比较少见”，并亲往致谢。

如此赤忱仍遭猜忌。1942年，蒋介石斥其“左倾颇甚”“阴助延安”，林可胜愤然辞去总队长一职。他直面蒋介石坦言，医者眼中唯有伤兵，不分党旗。他的职责是拯救生命，不分党派。

同年，他当选美国科学院首位华人院士，却选择随中国远征军入缅，任史迪威将军的医药总监。野人山战役中，他每日工作16小时救治盟军，累得昏厥战壕，获罗斯福授荣誉勋章。1944年底，虽被任命为军医署长，然壮志已蒙尘埃。

余晖里的科学薪火

抗战胜利后，林可胜将全部心血倾注军医教育。整合各军医学校与卫训所成立国防医学院（今第二军医大学前身），创建中国首个军医中心教育体系。1948年，他全票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却断然拒绝卫生部长任命。1949年，他未随蒋迁台，而是远赴美国执教，于痛觉生理领域再攀高峰——六旬高龄仍自注缓激肽验证镇痛药机理，实验影片记录其痛苦扭动身影，这一成果惠及全球疼痛医学。

1969年，林可胜在牙买加病逝，其名曾湮没于历史尘埃。然时间终证其伟大：2021年北京协和医学院“可胜大楼”揭牌，铭刻“中国生命科学之父”的学术荣光；贵阳图云关抗战纪念馆陈列他手绘的救护队服图纸，竹棚医院模型旁镌刻着660万受救生命的数据；海峡两岸共尊其为“抗战仁医”，台湾红十字组织前会长陈长文追思：“今日缅怀林可胜精神弥足珍贵。”

林可胜这位生自南洋、学成西洋、魂系东方的科学家，毕生诠释着超越地域与政见的生命敬畏。当贵阳市图云关的竹篱映照协和实验室的玻器，当延安窑洞的止血钳连接芝加哥的显微镜，林可胜以医者仁心贯通学术与战火，在中华民族存亡续绝之际，铸就一座不朽的医学丰碑。

（作者系江西工程学院天工文化研究院院长、历史学副教授）

 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贵阳市图云关旧址

林可胜

林可胜（右）检查医院流感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