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俄格，特别的风景

□杨镇江

在一篇介绍毕节大方县彝族文化的文章《让民族文化在这里绚丽绽放》里，我读到这样的解释：“慕俄格”是彝语音译，意为“天底下彝家君王得到至高无上王权的地方”或“天底下彝族君主居住的地方”。

但我认识的一位当地彝族文史专家又告诉我：“慕俄格”就是“大方城”的意思；分开来讲，“慕俄”就是“大方”，“格”就是“城”；此乃彝语发音。又说“大方”之意源于商周时期的“鬼方（西南地区的一个方国，因尚鬼习俗被称为‘鬼方’）”，后为避讳“鬼”字易令人联想到的负面含义，当地人便以“大”代“鬼”，故名“大方”。

我不懂彝语，更是史学界外人，无从判断两种说法该以哪个为准。但我知道，这两种解释都显示了“慕俄格”的不同寻常。

多年前在省城读书，同学中有人就对我说：“你一个大方人，为何这样腼腆呢？为何就不大方点洒脱点呢？”那时，我真怀疑过“大方”这一地名里该有“大大方方”之意。我曾猜想，会不会是因当地人“大大方方”的性情享誉天下，才得名“大方”呢？

这当然是我年轻时无知无识的猜想。但作为一个大方人，我倒是多次于丽日之下“大大方方”地走进大大气气的慕俄格的。于是，我总觉得蓝天之下的云龙山显得格外苍翠和具有动感，山下那片青灰色的慕俄格古城建筑群，显得格外巍峨壮丽，更透着辽阔悠远的意境。而贵州宣慰府“九层衙”宫殿建筑群前的螺丝塘（一说“罗氏塘”“罗施塘”）湖水则格外宁静而清澈，螺丝塘岸边常常打扮一新的垂杨柳如婀娜多姿的新娘一般，显得格外柔媚动人。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内心常常变得格外沉静而美好，浮躁的世俗在我心之一角激荡起来的某些沉渣，常常被按捺下去，甚而消弭于无形无声。不只是我，许多当地人和外地人（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常在此地遇川渝人），或在丽日朗照之下，或于雾气氤氲之中，也来到慕俄格古城，一洗心灵的尘垢。这样看来，我是“大大方方”的，我的城也是“大大方方”的。“大大方方”的城多了一份宁静中的大气和贵气。

然而，作为一座古城，它独特的美并不限于晴天丽日下的壮美。我觉得，雾气氤氲中的慕俄格更显出它的悠久历史和悠长底蕴。

作为冷兵器时代的一座王城，当初选址于海拔2008米的云龙山主峰山麓，首先考虑的恐怕当是居高临下的防守之需，其次应该是它独有的王者风范：晴天里的巍峨壮丽固不可少，雨雾天气里的若隐若现、偶露峥嵘、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府感必不多余。其实，王城上方的云龙山在雨雾天气里亦常若隐若现于云雾之中，给人以“云中飞龙”之感。这恐怕就是“云龙山”命名的来由吧？“云龙云龙，云中之龙”，自有王者之气。当初范增不就是派人偷窥了刘邦的外表后，判断出刘氏具有“龙虎之气”吗？我们为何不能以此为参照去作一番想象联想呢？

雨雾天气里走进慕俄格的核心部分“贵州宣慰府”，你更能真切地体会到这种王者风范。

某日，我在这样的天气里，义务为几位来自省城的文人雅士当向导。我们沿着中轴线拾级而上，刚走进主体建筑“一场八院九层”的“一层衙”时就下起雨来。起初我们觉得，不必像其他参观者那样为避雨才进殿，我们此行本就是为参观而来。于是我们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雨大时我们就细细地参观每一层衙，雨变小了后我们就快速从一层衙移步到另一层衙。这样做，既满足了强烈的参观欲，又达到了避雨的目的，好赶在薄暮前的有限时间里，把整个宫殿建筑群参观完。

但接下来我们很快就发现，越往里走，就越倾向于听听这充盈于耳畔的雨声。首先感知到这一点的是著名作家、贵州省散文学会会长秦连渝。这位曾行过“万里路”的学者型作家驻足于其中一座大殿的中央厅堂，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些撒落于殿顶的雨滴声后，连声说：“慕俄格的雨，真不简单啊！”

“老先生何故出此言？”我以前也有所感知，但一直不知何故，这次站在一位行过万里路的人旁边，就忍不住问。

“慕俄格的雨声清脆而不浑浊，厚重而不凝滞。我也在雨天走过许多其他的地方，但也多年未听到这样的雨声了！”

听罢先生的描述，我再次屏住呼吸，摈弃掉一路风尘中携带着的少许杂念，细细地听着空际中的雨声，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清脆而不浑浊，厚重而不凝滞”，我品咂着秦先生的话，猛然醒悟：这便是王者之气啊！

是的，慕俄格如今已不再是一座王城，而是一个新兴的景区。除电视连续剧《奢香夫人》拍摄基地“贵州宣慰府”这个核心部分外，慕俄格古城还包括奢香古镇、奢香博物馆、奢香墓等多处景点。如果将这些属于人文景观的风景名胜与其周边的大海坝森林公园、巍峨壮丽的云龙山等自然景观看成一个整体，古老的慕俄格不是又重新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大旅游时代新的“王者之气”了吗？我的耳边仿佛响起奥杰阿格的歌声：高高的乌蒙山，美丽的水西女，爱唱着水西谣，等待着回家的人。古老的慕俄格，出征的男人们，爱唱着水西谣，想起了梦中的她…… 

我断言，慕俄格古城，必将成为大旅游时代一个长盛不衰的聚焦点。

……

后来，我常在周末、寒暑假或小长假去慕俄格古城，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它新的旅游“王者”地位了。其中一次就在宣慰府广场上遇到一群来自川南的游客，正欲向他们介绍一番慕俄格古城，客人们笑着说：“谢谢了，不用了。我们是奢香夫人的家乡人，早就了解过了。”原来他们正是我们的邻居——四川泸州叙永县人。叙永，明朝洪武年间叫作“永宁宣抚司”，是巾帼英雄奢香夫人的出生地。

这时，广场上的音箱里响起了奥杰阿格唱的《慕俄格的天空》，我听到其中一句这样唱：“问我停留哪里，我只想停留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