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文章检索
关键字: 标 题: 作 者:
3861期 本期3854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5-12-30

冬至夜话,人间烟火


□王承钧


清晨,推开窗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凉意骤然深重了许多。冬至才过,寒风便已刺骨,似在提醒着人们,冬日的悠长才刚刚拉开序幕。

节气,是十分奇妙的传统。千百年来,它早已融进了国人的血脉,刻进了骨缝里。每到特定的一日,身体深处那架古老的生物钟,总会“铛”地轻轻一响,提醒你触摸到某种与生俱来的时间刻度。古人云 “冬至大如年”,《后汉书》亦有载:“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连朝堂之上都要停罢公务,寻常百姓自然更要郑重相待。这一日,是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天地阴阳悄然转换,藏在时序更迭的深处,虽无声无息,却牵动着人间的烟火与情思。

于北方而言,冬至的仪式感,藏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里。这习俗,相传是为了纪念医圣张仲景——当年他返乡途中,见百姓饱受严寒侵袭,耳朵冻得生疮,便用羊肉、辣椒搭配驱寒药材,包成“娇耳”煮熟分与众人,食后便能暖身祛寒。如今,冬至包饺子早已成了北方人刻在基因里的约定。 

若说北方的冬至是饺子的江湖,那南方的冬至,便是汤圆的主场。“冬至吃汤圆,一岁添一圆”。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团,软白如雪,似凝脂般温润。揪一小块面团,压扁后裹入香甜的芝麻馅或豆沙馅,在掌心轻轻揉搓,便成了圆滚滚的汤圆。清代诗人符锡有诗云:“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几百年前的热闹场景,透过诗句依然鲜活如初。

而我栖居的黔东南小城凯里,冬至的专属味道,却是羊肉的鲜香。天刚大亮,农贸市场的肉摊前便挤满了寻味的人。案板上悬挂着整块的羊肉,肉质暗红而紧实饱满,表面凝结着珍珠般的油脂。摊主手提厚刃长刀,麻利地顺着纹理利落斩下,“唰” 的一声,骨与肉便分离得干净彻底。买肉的人指着带骨的部位笑着说:“要这块,炖汤最鲜。”摊主立刻附和:“您真懂行!带骨羊肉炖出的汤,暖身又滋补。”

街边的羊肉馆子也早早忙活起来,清晨便飘出浓郁的香气。大铁锅里,汤色早已熬得浓白,羊肉与骨头在汤中沉沉浮浮,咕嘟作响。老板丢下一把姜片,撒上一撮花椒,汤面轻轻漾开金黄的油花,香气愈发醇厚。门店上方挂着醒目的横幅:“冬至羊肉不涨价”,简单七个字,透着十足的诚意。饭点时分,食客纷至沓来,进门便喊:“老板,来一锅羊肉,多放些萝卜!”

冬至的黄昏总是来得早些,晚上六点不到,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那些没有时间在家慢炖羊肉的人家,便从超市拎回切好的羊肉卷,步履匆匆往家赶,赴一场关于温暖与团圆的约定。

真正的热闹,随着家中的灯火一同开启。客厅的饭桌中央,一锅羊肉汤正咕嘟冒泡,热气蒸腾而上,将天花板的灯光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薄切的羊肉片放进锅中,稍涮片刻便变色卷曲,鲜嫩可口。蘸水是早已调好的:鲜红的糊辣椒、绵软的腐乳、翠绿的葱花、切碎的蒜末,再浇上一勺滚烫的原汤,香气瞬间爆发,直冲鼻腔。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饭桌上的话语也渐渐活络起来。孩童急着用勺子捞起羊肉,却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背:“慢点吃,小心烫着。” 老人抿一口温热的米酒,眯着眼睛回忆往昔:“以前的冬至可比现在冷多了,雪能没过膝盖,一家人围在炭火旁,哪怕炖一锅萝卜吃,只要全家人在一起,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年轻人静静听着,不言语,只是默默夹起一块羊肉放进老人碗中。

屋内的人,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连眼波都变得柔和起来。酒至微醺,老人轻声念起白居易的诗句:“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一时间,大家都静默下来,唯有锅中汤水煮开的 “咕嘟” 声,像是岁月安稳的应答。

忽然便懂了,冬至这个节气,从来无关气候的变化,只关乎人心的方向。在这一年中最长的黑夜,人们用一顿饭、一炉火、一席话,为自己构筑起一处温暖的彼岸。任窗外是北风呼啸还是暖风拂面,此间的灯火与烟火,便足以定义这个夜晚应有的温度。它是对天地时序的敬畏,是对团圆的期盼,更是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