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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稿人:刘丽  来源:文史天地杂志社   发布日期:2026-04-03 11:22:11  文章字号:   
2026年第4期加油文化栏目文章

张锳、张之洞父子的黔中情

作者 厐思纯

章开沅(1926—2021年),安徽芜湖人,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曾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荣誉资深教授,长期任教于华中师范大学,在辛亥革命史、中国商会史、南京大屠杀历史文献等多个研究领域均有开创性学术贡献。2021年5月,章开沅抱着对史学的热爱离世,享年95岁。他的一生历经世变、阅尽沧桑,有着不少传奇经历和动人故事,与贵州多有关联。可以说,这位史学大家与贵州有着不可割舍的情缘,是黔籍学人的亲密师友。

永远难忘的月夜箫声

1937年7月7日,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1938年秋,章开沅的父亲应朋友之邀,前往赣南师管区担任军需工作。母亲将章开沅姐弟四人送到了四川江津。起初,作为流亡学生的章开沅在国立九中就读。随后他报考了重庆战区学生计政专修班。不久,因人嫁祸,被迫离校。迫于生计,他当过川江的纤夫、仓库的抄写员等,处境一度困顿不堪。

1944年11月,日军占领桂林、柳州、宜山等地后,开始进攻贵州。月底,日军兵分三路由南向北入侵贵州;12月初,素有“西南门户”之称的独山被日军侵占,重庆形势顿时严峻。这时,国民政府颁布《全国知识青年志愿从军征集办法》,发动青年应征抗战。在“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感召下,章开沅与弟弟章开永一同入伍,成为青年远征军的普通士兵。

1945年8月15日,抗战取得胜利。翌年6月,章开沅退伍,进入复员序列。虽然没有任何战绩,但毕竟有报国之志与服役之劳,所以他得到了保送升学的优待。8月,他从重庆出发,踏上东归旅程。途经贵州时,他一路饱尝艰辛:“西南公路大多是绕山盘旋,崎岖曲折且多悬崖峭壁,其险峻堪称国内公路之最。旅客挤成一团,暑热逼人,汗下如雨,加上尘土飞扬,一天下来就俨然成为泥人。”不过,年轻的他早已在底层生活中吃过苦、受过累,又在军营接受了一年多的训练,承受能力不算太差。因此,他不仅没有叫苦抱怨,反而苦中作乐,耳闻目睹的人事也成了日后“美好的回忆”。特别是在贵州玉屏车站时,大家一路风餐露宿,灰头土脸,非常疲惫。听说当地以箫笛生产著名,一群年轻人生性好动,将行李存放在村后,就成群结队前往集镇吃饭,并且争相购买箫笛。章开沅也随众买了一对。这对箫笛与他在重庆购买的楠木蟒皮二胡,成了他随身携带的两件“宝物”。

多年后,章开沅在自传《凡人琐事:我的回忆》中这样描绘在贵州度过的夜晚:“山村夜晚特别寂静,沐浴更衣上床后,月光似水洒进床边,只听得微风吹拂竹林簌簌作响,偶尔还传来略带乡愁的游子吹奏的箫笛之声,如同天籁一般沁人心肺。这是一个不眠之夜,箫声撩动多少浪迹天涯游子的心弦。”内忧外患的年代,山河破碎,百姓离乱,不知故园何在、家人何在,在外逃亡多年的人都不免思乡心切。章开沅也不例外。

“之洞短身巨髯,风仪峻整。莅官所至,必有兴作。务宏大,不问费多寡。爱才好客,名流文士争趋之。任疆寄数十年,及卒,家不增一亩云。”这段话出自《清史稿·张之洞传》,形象地再现了清代洋务运动末期代表人物张之洞的仪容、才情及清廉的官风。

说到张之洞,从事文史的学者势必会谈及他的父亲张锳。嘉庆年间,张锳入黔做官,在贵州生活了四十余年,直至咸丰初年卒于贵阳。值得注意的是,张锳宦迹黔中的岁月,正值贵州社会急剧变化的时期,其人生经历,正好折射出嘉庆、道光、咸丰年间贵州的风云变幻。张之洞在贵州生活了十六年,这是其人生的美好岁月,是其积蓄学养、问鼎功名的重要时期。本文就张氏父子在贵州的活动,以及他们的黔中情结作一介绍,以飨读者。


张锳创建的兴义府试院

张锳,直隶(河北)南皮人,嘉庆癸酉(1813年)举人,大挑贵州知县。入黔后,张锳历任贵筑(贵阳府辖)、安化(今德江县)知县,古州(今榕江县)同知,威宁知州,兴义(治所在今安龙县)、黎平、遵义知府。咸丰四年(1854年),为响应太平天国运动,贵州各族人民掀起了反清大起义。出于封建思想及阶级立场,张锳“身历戎行,周知全黔要隘,一时龙里、贵定数十团服其恩信,莫不闻风响应,常以死士数百人破贼数万。及贼攻兴义,誓众死守,飞炮及身不稍动,遂安全境。历署贵西、贵东道,总督委以全省军务。年六十四,以积劳终于军”。

张锳在贵州做官多年,遍历黔中山山水水,对贵州人民有着深厚的感情。据史册所载,张锳热心地方建设,所至必有兴作,培植风景,记述文物,振兴文教,保护乡邦文献,可谓竭尽所能。

张锳任兴义知府时,鉴于乾隆中期修纂的《南笼府志》陈旧过时,特设志局,筹款修纂《兴义府志》,后聘湖湘学者邹汉勋任总纂。历时十三年之久,该志终于完稿。之后,《兴义府志》因材料详实,考订审慎,成为贵州各府、州、县方志的上乘之作。梁启超先生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将其列入清代“经名儒精心结撰或参订商榷”的方志“可称者”中,可见其价值之高。

作为兴义的最高行政长官,张锳痛感到治地经济十分落后。为改变这种现状,他寄望于文教建设,并深信书院为“人材之薮,教化之源”,于是大力倡导兴学育人,动员所属州、县的官绅捐银修建学宫、书院和义学,拟订书院的管理制度,并亲临书院讲学。据史册所载,道光十六年(1836年),张锳在安南县(今晴隆县)修建“莲城书院”;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他拨回普安(今盘州市)官绅捐款,在当地修建“盘水书院”;同年,他又拨回册亨官绅捐款,在当地修建“册亨书院”。以上文教建设,无疑对振兴地方文教、培育地方人才、激励士人向学,均有着重要的意义。

兴义府城(今安龙县城)东北里许有石堤一道,名“招堤”,系清初游击招国遴捐资修筑,用以防旱防涝。张锳见招堤四周景色极佳,于是派人将原堤加高五尺,并在一侧开辟水池数亩,种以荷花。每年,当六月荷花盛开之时,沿堤柳丝低垂,满池荷花绽放,缕缕香气袭人,那田田的绿叶,那风姿绰约的红莲,吸引了无数游客与文人画士。张锳没想到招堤成了府城的一大胜景,欣喜之余,又在附近的金星山腰岩石处修筑小亭一座,名曰“半山亭”。半山亭落成之日,张锳大宴宾客,敬请在座文士诗文志庆。适逢幼子之洞在外读书返家,见此盛会,欣然提笔,作《半山亭记》。其文曰:

万山辐凑,一水环潆,雉堞云罗,鳞原星布者,兴郡也;城东北隅,云峰耸碧,烟柳迷青,秋水澄空,红桥倒影者,招堤也;缘是数里,蒹葭苍苍,有阁巍然,峙于岩畔者,魁阁也;穿绿荫,梯白石,禅房乍转,画槛微通,石壁一方,茅亭三面者,半山亭也。作亭者谁?吾家大人也。……

道光廿有八年七月既望, 南皮十一龄童子张之洞香涛撰

这篇《半山亭记》,犹如现代摄影中运用的全景、中景和近景镜头,以远山着笔,描绘了府城四周的形势。然后将镜头拉到城东北隅,于是景物为之一变,招堤上下天光的云峰、烟柳、秋水、红桥的灵秀风姿,以及掩映在绿荫之中魁阁朦胧的身影,一一映入人们眼帘。最后将镜头摇向金星山腰的半山亭,展现其超然物外的仙姿,给人美的享受。这篇即席而作的佳作,文惊四座,在座诸公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此文竟出自年仅十一岁的童子之手。众人赞美之余,无不为之倾倒。之后,张锳派人将此文刻于石上,然后嵌于亭内石壁上。为培蓄半山亭四周的人气,张锳又在金星山上筑屋三楹,取名“省耕亭”。这样一来,招堤、半山亭、省耕亭相映成趣,浑然一体,成为府城的一大景观。

兴义府还有人文景观“明十八先生墓”及纪念他们的专祠。这是后人为追忆南明永历王朝被孙可望杀害的十八位大臣所建。张锳见墓、祠已残破,悯十八大臣之忠贞,悲墓、祠之失修,于是筹资重修墓、祠,又命之洞撰《吊十八先生墓文》,刻碑立墓左,以此弘扬忠君爱国思想。

张锳一生,清正廉洁,勤于政事,所至之处,皆有建树。他不仅是一位好官员,而且是一位好父亲。他对子女的教育非常严格,常教导他们勤学刻苦,勿沾恶习。子女们亦敬仰父亲的清名、清誉,于是勤奋苦读,志在功名。在张锳的谆谆教导下,五个儿子后来均有建树。其子之洞跻身于清王朝最高权力中心。

张之洞,字香涛,道光十七年(1837年)生于贵阳六洞桥附近家宅。《清史稿·张之洞传》谓其“少有大略,务博览为词章,记诵绝人”。张之洞自幼聪慧好学,曾师从安顺知府胡林翼和胡的部属韩超(官至贵州巡抚)。提起胡林翼,这位与曾国藩齐名的人物,无人不知其是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风云人物。然而胡林翼还是一位学养深厚的学者,其治学严谨,才识宏通;韩超亦是文武兼资的不寻常人物。胡林翼对其有如下评价:“韩超腹有十万甲兵,胸罗二十一史,沉勇慷慨,雄心远略,可为名将,可为良吏。”正是在这两位名师的教导下,张之洞学业精进,识见超人,十三岁时就以《半山亭记》与《吊十八先生墓文》蜚声士林。

张之洞自幼聪慧,涉猎经史,年十三,中秀才,并刻印自己的第一部文集。十六岁的他离开贵阳,赴顺天(今北京市)乡试,荣膺解元(第一名举人)。同治二年(1863年),二十六岁的张之洞再试文场,以一甲三名(探花)的好成绩题名金榜。从此其官运亨通,仕途顺利,历任湖北学政、四川学政、山西巡抚、两广总督、湖广总督、两江总督、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等职。

张之洞是清代洋务运动末期的代表人物。出于对国家和人民的高度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在清王朝内外交困的非常时期,他创办汉阳铁厂和湖北枪炮厂,设立织布、纺织、缫丝、制麻四局,并筹办卢汉铁路,为中国的民族工业竭尽心力,贡献甚大。中法战争时,张之洞调任两广总督,起用冯子材,使清军取得了镇南关、谅山的胜利。张之洞寻求救亡图存良策之时,苦苦思索,终于找到了一条既能保持中国特色又能学习西方先进技术的道路,这就是受人争议却又影响深远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治平之策。

张之洞生于贵阳,长于安龙,十六岁时离开贵州,可说其气质、人格的铸就,得之于黔中大地雄直清刚之气的孕育;其学识、修养亦得之于家风、家学的熏染,以及名师的造就。难能可贵的是,张之洞一生显达,身居高位,然而不忘生于斯、长于斯的贵州,不忘黔中父老,始终关心贵州文教、经济的发展,尽其所能地帮助贵州士人。

张之洞少年时代是在父亲的任所安龙度过的。这里的山光水色、古迹文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里的民风、民俗以及丰饶的物产常使他怀想难忘。为了报答安龙父老乡亲的养育之恩,张之洞在晚年担任体仁阁大学士时,痛感安龙文教落后,于是提议兴义府将所属书院改为中学堂,附设小学堂,并捐银一千两作为修缮学堂及购置教具课桌之用。之后,其捐银三千两,派人远赴日本购买图书、仪器,运回国后,又运至安龙,赠与当地的高等中小学,用以培育人才。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托幕宾宋绍锡寄往安龙一封《为开办学堂派人来鄂留学敬告父老书》,表示因念“先人旧治地”,愿在武昌开办一所中等学堂和一所高等小学堂以招收贵州学子,并请兴义府先选送学生入学,学费每人一百元由其支付。之后,安龙有九人被选入高等师范学堂,他们由此得习“西学”。学成返里后,他们服务桑梓,为贵州的政治变革及文教振兴贡献着力量。

张之洞是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在外侮日深、不变法无以图存的严峻现实下,其所高倡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政治观念,成为了清末中国教育的指导方针。其主持制定的《奏定学堂章程》,标志着中国近代学制的建立。张之洞非常关心贵州的文教,他的教育理念是通过贵州学政严修来实现的。张之洞与严修是世交,两人思想接近,感情深厚。严修改革贵阳学古书院、创办经世学堂时,就借鉴了张之洞在四川创办尊经书院的经验。严修还把张之洞的《劝学篇》《尊经书院记》《书目答问》刊印成册,送给官员及生员学习。在经世学堂缺少算学教师时,严修曾电请张之洞代为物色。张之洞不负所望,为其在两湖书院聘请到一位精通微积分的教师。


张锳编撰的《兴义府志》

张之洞视贵州为第二故乡,对贵州的士人及乡邦文化十分关爱。在其少年时代,时值遵义沙滩文化崛起,因此他对郑珍、莫友芝两位“西南巨儒”的学术成就极为钦仰。然而他在贵州时与郑珍无缘相见,却与莫友芝相识在咸丰九年(1859年),时张之洞二十二岁,风华正茂,而莫友芝已年近半百,学养淳厚。两人一见倾心,相见恨晚,从此成为忘年交。

同治十二年(1873年),张之洞出任四川学政,得知郑珍病故的消息后,十分伤感,于是将其子郑知同延聘入幕。时张之洞在川倡导文字训诂之学,见郑知同不仅家学深厚,而且精于小学(即文字训诂学),于是深为器重。之后,在张之洞的推荐下,郑珍《说文新附考》《郑学录》《巢经巢遗文》《巢经巢诗钞后集》《凫氏为钟图说》等书在川刊行,从而使郑氏父子的小学在川广为传播。光绪十三年(1887年),张之洞改任两广总督,在广州开设广雅书局,又聘郑知同任主纂。之后,郑珍的《汗简笺正》《亲属记》《仪礼私笺》等书,以及郑知同的《说文本经答问》《六书浅说》能在广雅书局刊印,亦得益于张之洞的鼎力相助。

在张之洞的幕宾中有一些贵州人。这些人追随其左右,受其影响,并吸收了时代的先进思想。回乡后,他们活跃于贵州的政坛及文教事业中,对家乡的前途命运及文教发挥着作用。


张之洞书联

光绪十一年(1885年),贵州巡抚潘霨基于国家创建海军、制造铁船、修建铁路急需煤铁之考量,上疏清廷,明确提出:“黔省矿产甚多,煤铁尤甚。如能开采合法,运销各省,可免购于外洋。”光绪帝对其奏折有如下批谕:“即着该署抚详细体察,认真开办,无得徒托空言。”就这样,青溪铁厂在贵州镇远诞生了。潘霨在办厂期间,遇到了不少困难,如机器设备的运输、青溪一带缺煤、资金不足及刚建好的厂房被洪水冲垮等。正当其一筹莫展时,张之洞向其伸出援手。

光绪十五年(1889年),张之洞在给潘霨的电文中这么写道:“黔购煤铁机器早到,安设何县何村?距大河几里?现已开炼否?铁佳否?能炼钢否?日出生铁若干?熟铁若干?运至鄂价脚各若干?若铁佳而价廉,当为黔广谋销路。速示复切盼!”之后,尽管李鸿章反对青溪铁厂继续办下去,然而张之洞据理力争,坚决支持潘霨。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经济及政治等原因,最终青溪铁厂夭折。然而在其创办过程中,始终得到了张之洞的关注与支持。

张之洞是清末洋务运动后受人争议最多的名人之一,然而历史是公正的,亦是客观的,凡是为国家振兴及为人民福祉有过贡献的人,将青史留名,被人缅怀。梁启超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元月《上南皮张尚书书》中,对张之洞兴学育才、救乱扶危的爱国情怀,以及对西学、中学精研博综的深刻了解及得其精髓,有以下评价,值得后人深思:“吾师眷焉世变,默验时局,以培养人才为当务之急。因加意两湖书院、武备学堂,以观厥成。诚救乱扶危第一义也。”“今海内大吏,求其通达西学深见本源者,莫吾师若;求其博综中学精研体要者,尤莫吾师若。”

张锳、张之洞父子的黔中情怀,亦将永远铭记在黔人心间。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4期」

 

 

张之洞与汉阳近代工业及“汉阳造”

作者  顾必阶

1889年,张之洞尚在两广总督任上时,即奏明朝廷筹设炼铁厂。他指出:“自强之端,首在开辟利源,杜绝外耗。举凡武备所资枪炮、军械、轮船、火车……以及民间日用……无不取资于铁。”说的是兴办钢铁工业的重要性。在筹办铁厂过程中,他又强调:“铁之兴废,国之贫富强弱系焉。”进一步指出钢铁工业的有无,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民族的命运。

不久,张之洞因奏修贯穿中国南北的腹省干线卢汉(京汉)铁路获准而调任湖广总督。他以督办卢汉铁路为契机,以兴办汉阳铁厂为起点,“造轨制械,次第展开”,拉开了湖北武汉近代工业化建设的序幕。

毛泽东主席1958年在武汉召开的八届六中全会期间,曾与湖北省委领导王任重、陈再道等人谈话时提到:湖北的工业基础,如汉阳铁厂、纺织厂、兵工厂、京汉铁路都是张之洞带头办的。这是你们湖北人的骄傲,你们要后来居上。

据《武汉市志·工业志》记载:截至1910年武汉的官办、官督商办、官商合办的企业有21家。其中张之洞主持兴建的达17家,占80.9%。武汉的官办企业占全国官办企业总数的17%。

张之洞开创的武汉近代工业,是在汉阳兴办铁厂后,逐步发展起来的(包括近代军工、机械、建材以及近代纺织、市政和商业等),进而“驾乎津门,直追沪上”,武汉迅速崛起,仅次于上海,被称为“东方芝加哥”。

从当年张之洞在武汉(三镇)的工业布局和规模来看,汉阳成为以近代钢铁、军工为主的重工业基地,武昌成为以近代纺织工业为主的轻工业基地,汉口则成为商业贸易重镇。

肇始于汉阳的武汉近代工业特别是钢铁、军事工业在中国(武汉)早期现代化建设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和影响,其产品“汉阳造”在国内外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一、关于汉阳近代工业

汉阳近代工业可用16个字来概括:五厂一所,十里长廊。举世闻名,举国无双。

当年张之洞为建设炼铁厂曾派人沿长江上下百里勘寻厂址,皆不适宜。他认定“除汉阳,别无善地”。最后勘定汉阳大别山(龟山)北麓,认为此处南枕山,北滨汉,东临大江,气势开阔,运载合宜。同时将枪炮厂(后改称兵工厂)紧邻铁厂而建,“以就煤铁之便”。不久,又先后建成钢药厂(后改称火药厂)、针钉厂、官砖厂以及轮驳转运处(后改称运输所)。是为“五厂一所”。

“五厂”以汉阳铁厂为龙头,沿汉江一线展开,经龟山、梅子山直至赫山。“一所”则设在两江交汇处的长江边(兴仁里)。

五厂一所,蜿蜒十里,是为“十里长廊”。时人誉为“东方匹兹堡”,后人称为“十里工业长廊”,亦称“十里钢城”。这便是汉阳,亦即武汉近代工业的主脉,并由此推动相关产业和民营企业的大发展。

汉阳近代工业,特别是钢铁、兵工二厂,起点高,规模大,一开始便处于世界前沿、国内领先地位。

关于汉阳近代工业(五厂一所),本人仅对其历史地位和影响作一概述。

①关于汉阳铁厂

汉阳铁厂是中国第一家也是亚洲第一家大型钢铁联合企业。它的创办,“开地球东半面未有之局”,世界为之震惊。1897年,美国驻汉领事参观汉阳铁厂时,惊呼:“登高下瞩,使人胆裂,斯奚翅美国制造之乡耶?……是为中国二十世纪之雄厂也!”1901年,上海《东方杂志》刊登外国记者文章称:“汉阳铁厂之崛起于中国,大有振衣千仞、一览众山之势。中华铁市将不胫而走各洋面,必与英美两邦角胜于世界之商场,呜呼:中国醒矣!”

汉阳铁厂的创办被西方视为中国觉醒的标志,亦被视为武汉崛起的象征。

汉阳铁厂以生产钢轨和枪炮钢料为主,同时生产部分民用建筑和机械用钢材。曾是国内唯一能够生产钢轨和钢铁产品(生铁、钢料)出口的企业。其机器设备主要引进自英国、比利时、德国以及卢森堡等国。引进外国专家前后达40余人。

汉阳铁厂在其生产期间,共产钢60余万吨,铁220余万吨,出口生铁(钢料)90余万吨。并为中国京汉、粤汉、津浦等11条铁路提供钢轨27.8万吨,铺设里程达3300余公里(辛亥革命前全国铁路里程为9980公里),为中国早期现代化建设奠定了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

②关于汉阳兵工厂

汉阳兵工厂是当时中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兵工制造企业。在辛亥革命前是国内唯一称为兵工厂的企业(各省皆称机器局或制造局),是当时国内生产时间最长、制造武器装备(军火)最多的军工企业。累计制造“汉阳造”步枪达110万支以上。

汉阳兵工厂的机器设备主要采自德国力佛厂。主要生产仿德1888式(及1898式)采用无烟火药弹的最新式步枪,以及仿德、英、日、美等国新式枪炮。包括仿马克沁、伯格曼、大正11式等轻重机枪,毛瑟96式手枪(驳壳枪),以及过山炮、平射枪、炸弹等。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仿德1888式(后仿1898式)五响毛瑟枪,口径7.92毫米,称“七·九式”步枪,俗称“汉阳造”。


老照片中的汉阳铁厂

1895年,汉阳兵工厂正式投产,“汉阳造”一登场亮相,便呈鹤立鸡群之势。在与“沪造”(上海造)的二次校试演练中,取得完胜。十项指标均优于“沪造”。七·九式步枪因此成为清廷指定的制式步枪。

③关于汉阳火药厂

汉阳火药厂(初名钢药厂,主要生产枪炮管所需精钢和各类火药及原料)是当时中国规模最完备、最先进的军工火药(化工)制造企业,其机器设备主要采自德国格鲁森厂。

汉阳钢药厂最早试制成功无烟火药,改变了国内军工企业外购无烟火药而受制于人的被动历史。虽然江南(上海)制造局早于汉阳生产黑色火药,但无烟火药并未成功。1917年曾奉命停办。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后,上海制造局(兵工厂)奉命撤销,其龙华火药局(含炮局)并入汉阳。汉阳钢药厂更名汉阳火药厂。其时,东北兵工厂(九一八事变后)已陷日寇之手。汉阳兵工、火药二厂成为整个抗日战争时期最重要的兵工制造单位。

④关于汉阳针钉厂

汉阳针钉厂于1907年(张之洞离鄂前)创办。是当时中国最早采用进口(法国)机器制造的官办民用针钉企业(此后上海、济南等地开始创办)。改变了湖北民间所用针钉(缝纫用钢针及竹木建筑用铁钉)依赖进口的局面。

1911年5月由华商梁炳龙承租接办。产品除满足本省,还销往长江沿岸城镇(长沙、芜湖、镇江等地)。

⑤关于汉阳(湖北)官砖厂

汉阳(湖北)官砖厂于1907年与针钉厂同时创办。加上1892年创办的汉阳铁厂制砖厂和民国初“汉冶萍”公司在汉阳设立的制砖处,汉阳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采用进口机器生产建筑砖瓦(特别是耐火砖)的官办民用产品生产基地。从根本上解决了生产用耐火砖和“纺织四局”等建筑砖瓦依靠进口和土窑砖瓦难以达标亦不敷使用的局面。


汉阳枪炮厂生产车间

由于汉阳土质好,运输方便,至武汉解放前夕,全市14家砖瓦厂全部集中于汉阳,产有国内享有盛名的“汉阳瓦”。“汉阳瓦”色泽鲜艳、平整光滑,畅销长江沿岸和京汉铁路沿线城市,特别是受到上海、南京等地用户的青睐。近年除长沙发现汉阳瓦,在鄂豫两省交界的鸡公山上,外国传教士、税务司、国内军阀修建的200多栋(总数约为500栋)别墅中发现大量“汉阳瓦”。

⑥关于汉阳运输所

汉阳运输所是当时中国内陆最大的水陆联运物流企业。拥有三条运输线:一是汉冶线(大冶至汉阳)——转运铁矿;二是汉湘线——转运煤矿(早期主要是收购,后又开采萍乡煤矿);三是汉沪线——装运铁厂产品到上海,并由上海销往东南亚、日本、中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返程带回维修材料和机件。

1919年,粤汉铁路湘鄂段通车后,即开始实行铁路联运。

汉阳运输所在长江沿岸设有19座码头,其中一座即为汉阳铁厂东码头(现已列入武汉市工业遗产名录),在汉江边各厂均设有码头。

此外,汉阳铁厂从长江边至赫山建有24公里铁路(含厂内铁路),将“五厂一所”连为一体,十里工业长廊大放异彩。张之洞曾规划在赫山边建设一条铁路,穿过汉江直达对岸硚口玉带门车站,将来各厂产品直接通过铁路,运往各地。

二、关于“汉阳造”

提起“汉阳造”,大家都知道赫赫有名的“七·九式”步枪,或称“仿88式(毛瑟)”步枪。所谓“七·九式”是指该枪口径7.9毫米;“仿88式”是指汉阳兵工厂仿制1888年德国步枪测试委员会监制改进的一款新型步枪,亦称“委员会式”。因其采用毛瑟“71式”旋转闭锁枪机,故称“毛瑟”步枪。

其实这只是狭义上的“汉阳造”,或者说是汉阳造的一个著名品牌。而广义上的“汉阳造”,是包括汉阳“五厂”所生产的各类产品,如枪炮、火药、钢轨、生铁、各式建筑钢材、砖瓦等。

“汉阳造”除最负盛名的“七·九式”步枪外,“汉阳造”钢轨、“汉阳造”砖瓦亦在国内外具有较高的知名度。

1911年,在意大利举办的“世博会”上,“汉阳造”钢轨获得最优等奖,“汉阳造”砖瓦获得金牌奖,耐火砖获银牌奖。(武汉参展的“纺织四局”的产品亦多有获奖)

由于“汉阳造”产量高、质量好、使用时间长、地域广,因而存世量大。近年来,国内不少地区先后发现有“汉阳轨”“汉阳瓦”仍在使用,发挥余热。它们见诸报端后,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汉阳造”步枪多为博物馆和军迷爱好者收藏。

“汉阳造”当年在国内代表着“武汉造”,在国际上则代表着“中国造”。享誉百年,惠及后世。这在近代中国工业史上(特别是兵工、钢铁、建材史上)堪称绝无仅有。可以说,“汉阳造”是中欧技术合作的结晶,是中国引进先进科技的成果,是中华民族复兴之路上的一座里程碑。

下面,重点谈谈大家最熟悉,也是最容易发生混淆的“汉阳造(步枪)”的曲折历史和传奇故事。

关于“汉阳造步枪”亦可以用16个字来概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军不用,无役不与。

说起汉阳造的诞生历史,应追溯到1889年张之洞尚在两广总督任上时创办的广东枪炮厂。当年,张之洞痛感清政府在中法战争中胜签败约,痛定思痛,决心自造枪炮以图自强(外购枪炮,屡遭外商勒索)。于是电请驻德公使代购制造枪炮设备和代雇工师(技术人员),准备仿制当时最先进的71/84式毛瑟步枪。

1889年8月,张之洞因奏修卢汉(京汉)铁路获准,调任湖广总督(督建京汉铁路南段)。接任湖广总督后,张之洞力争将枪炮厂(包括炼铁厂)机器设备移置湖北建厂,以就煤铁之便。

到达湖北的第二年(1891年),张之洞获知原订制造71/84式步枪机器已成旧式,于是又决定改订更为新式的1888式采用无烟火药的小口径快枪、快炮设备。

正是这一改变,决定了“汉阳造”在技术上从一开始便处于世界前沿、国内领先地位。

“汉阳造”仿德88式步枪为发射无烟火药圆头弹(后仿98式尖头弹)、五响毛瑟枪,口径7.92毫米(亦称“七·九式”步枪)。

汉阳兵工厂1895年5月投产,月产“汉阳造”毛瑟枪1500支、弹80万发。为检验“汉阳造”的性能,1896年2月28日,张之洞咨呈督办军务处(甲午战争后期清廷设置的最高军事领导机构)会校沪(上海江南制造局)、鄂(湖北枪炮厂)枪式。上海制造局委派候补知县刘毓湘、候选知县苏晋携沪造快枪二支到鄂,会同湖北枪炮厂总办蔡锡勇、提调沈锡周在省城校场(阅马场)实弹演试。二天后,又会同刚到鄂厂的洋匠克本在枪炮厂空地演放。沪枪连放50发,鄂枪连放105发,均命中170码(约160米,注:1码=3英尺,约0.9144米)外击穿3分(毫米)厚的钢板。随后令克本将沪、鄂二枪分别拆卸,“悉心考校,绘图列说”。

克本本着“以枪论枪、平心审量”之原则,列出枪式、枪管、来复线、坐力点、准头等10项指标。结果证明,“汉阳造”10项指标均优于“上海造”。

第二年(1897年),张之洞又委派鄂厂提调汪洪霆携“汉阳造”快枪快炮到京(江南制造局也携沪造枪炮到京),给神机营官员演放试验。在发给张之洞的电文中,汪洪霆说:炮距靶六百弓(约1000米,注:1弓=5市尺)放二十九出,中十九。枪距靶四百八十弓(约800米),每放二、三十出,中九成。


汉阳枪炮厂近影

演放结果,神机营将领颇为满意:鄂枪“合法适用,胜于沪枪”“产品精美,远胜各省”。神机营将试验结果禀呈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荣禄。荣禄亲自召见汪洪霆,并破格奖励工匠。(沪局因“枪并弹均疵病甚多”而未获奖)

不久,清廷下令全国统一使用7.92毫米毛瑟枪。荣禄决定“扩充鄂厂为要务,各省无须添设厂,各处经费亦拨归鄂”。

“汉阳造”闪亮登场,外媒誉其为“帝国龙爪”,后世则誉其为“中华枪王”。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山东巡抚李秉衡奏称:“湖北省所造者较为合用。”清廷多次下令调拨鄂厂枪炮供应前线。

10年后的辛亥革命,汉阳造成为起义军手中利器,从而最终葬送了清王朝,结束了中国延续2000多年的封建帝制,留下一段佳话。

在辛亥武昌起义爆发后,青年毛泽东立即投笔从戎,参加了湖南新军,他领到的便是一支编号为“8341”的“汉阳造”。又留下一段佳话。

毛泽东曾说,我们依靠人民和小米加步枪,打败了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军队。这个步枪就包括“汉阳造”以及根据地仿制的“汉阳造”。

“汉阳造”已经载入共和国的史册。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中,就记录了革命战士手持“汉阳造”在辛亥革命、南昌起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的英雄形象。

今天,“汉阳造”已经成为武汉这座具有光荣革命传统城市的“敢为人先,追求卓越”精神的见证者和代言人。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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