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之洞主政湖北谫论晚清士大夫的文化觉悟
作者 刘中才
晚清中国在传统秩序瓦解与西方文明冲击的双重困境下,遭遇到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封建历史上罕见的一次文化博弈。其间,湖广总督张之洞主政湖北十八载,以“中体西用”为思想纲领,兴教育、办实业、启民智,一场辐射工业、军事、市政诸领域的“湖北新政”蔚然成风。这段历史不仅标志着武汉从传统市镇向近代都会转型,也深刻揭示出在救亡图存的历史隘口,一位政治家如何将文化意识转化为变革动能,进而开辟出一条“旧邦新命”的独特道路。张之洞的文化实践也由此表明,士大夫的文化自觉绝非风雅点缀,而是关系文明存续与发展的战略基石。其以文化为轴心撬动社会转型的智慧,至今仍闪耀着启迪之光。
中体西用:文化纲领中的政治智慧
张之洞的文化意识集中凝练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一纲领性命题。他在《劝学篇》中将“中学为体”阐释为,以中国的纲常名教作为决定国家社会命运的根本,而“西学为用”则是借用西方近代科学技术以期挽回清王朝颓势。这一看似折衷的主张,实则蕴含着张之洞基于洞察中西文明特质后提出的创造性应对方案。它既抵御了全盘西化的文化自杀,又突破了顽固派拒斥变革的窠臼,为传统中国的近代转型开辟了缓冲地带。
张之洞的文化自信在对外交涉中尤为鲜明。光绪初年,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张之洞围绕《里瓦几亚条约》的改约之争,上呈《熟权俄约利害折》,痛斥李鸿章的不义之举。他在奏折中指出:“高勋重寄,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造枪炮、养淮军,不正是为了今日一时之用么?如果不能一战,要这样的重臣何用?”此番铿锵之言,展现出张之洞对中华文明主体性的坚守。而且,即便是在推行新政最力之时,他仍坚持在汉阳铁厂大门镌刻“华夏钢源”的匾额,极力主张在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枪械上标注“汉阳造”。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符号,无不彰显着张之洞在文化主体意识与技术革新中的辩证统一思想。
更为可贵的是,张之洞的文化意识具有罕见的内在包容性与调适能力。当商人画家创作《三矮奇闻》水彩画揶揄其身材矮小时,他不仅未加惩处,反而“微微一笑,然后让人买下了那幅画”。从文化构建的自觉性来看,这种雅量恰是源于他对文化活力的深刻认知,也就是,一个自信的文明应当容得下幽默与批评,甚至是嘲弄与讥讽。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当依靠捕鱼为生的江夏渔民傅名洗等人以“湖涸失渔利”为由反对修建武青堤时,张之洞却“痛斥之”。面对此种关乎民生社稷的重大问题,张之洞展现出文化保守主义者少有的决断,体现着文化意识必须服务于国计民生的务实精神。
教育革新:文化薪传的制度化实践
进士出身的张之洞深谙“世运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学”的道理。因此在主政湖北的十八年里,他将教育作为文化传承与创新的主阵地,未曾一日偏废。张之洞早年任湖北学政时,率先创办经心书院,已彰显出教育革新之志。督鄂后,他更是将两湖书院改造为新式教育,废除科举制下的八股训练,设立经学、史学、舆地、算学四科,并聘请汪康年、华蘅芳等学贯中西的学者任教,逐渐构建起一套贯通启蒙教育、实业教育、高等教育的完整体系。

武汉抱冰堂,张之洞像与其亲撰的“登临不觉米欧遥”的对联
1893年,张之洞将武昌原方言商务学堂加以改建,创办自强学堂(武汉大学前身),设立外语、格致、商务、算学四门专业,一举打破八股取士中不合理的知识垄断,成为开近代专业教育之先河的集大成者。
与此同时,张之洞敏锐地把握到工业化时代对人才结构的革命性要求,他因此创办农务学堂(华中农业大学前身),引进日本桑蚕良种与耕作技术;建成工艺学堂(武汉科技大学前身),设立机械、化工等工学科目,聘德国工程师执教。尤为难得的是,1894年,张之洞以4万两白银作为经费在武昌成立湖北缫丝局,在其招募的工人中,妇女比例达到80%以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桎梏由此被颠覆。诸如此类,将文化启蒙与生计技能相结合的教育模式,在张之洞督鄂期间分外常见。
张之洞原本通过科举考试步入仕途,深受儒家传统文化熏陶。但他却极力倡导中西文明交流互鉴,是清末地方大吏中热衷于派遣留学生出国深造的一面旗手。他主持制定、清政府颁行的《鼓励游学毕业生章程》规定,凡是留学日本学成归国的学生均可授以举人、进士出身。因此,楚地留学之风甚为浓厚,至20世纪初,湖北留日学生达数千之众,长期稳居全国首位。学子归国以后不仅带回先进的技术,而且传播西方先进思想,为中国的未来发展提供治策。张之洞的文化开放理念,客观上促成了传统士人向近代知识分子的转变。
更具历史深意的是,新式学堂毕业生与留学生群体,日后成为辛亥首义的骨干力量。孙中山1912年考察武汉时慨叹,以南皮造成楚材,颠覆满祚,可谓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孙中山的肺腑之言,正是对张之洞教育实践蕴含的文化变革作出的生动诠释。
工业文明:意识驱动下的现代转型
在实业救国的道路上,张之洞的工业建设绝非简单的技术移植,而是承载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文化使命。从历史的视角来看,他选择武汉作为实践的舞台极具战略眼光和全局视野。这是因为武汉“上连川陕,下挽江浙,北接黄淮,南瞰湘粤”,既是传统水运枢纽,更是内地对接世界市场的门户。这种区位特质形成的文化优势,体现着张之洞对文明空间格局的深度思考。

张之洞当年主持修建的武泰闸,至今保存完好
作为钢铁文明的东方代表,1890年筹建的汉阳铁厂,可谓张之洞工业强国的巅峰之作。在选址过程中,张之洞力排众议,放弃毗邻铁矿的黄石港,最终定址在汉阳龟山北麓。这一决策看似毫无章法,实则蕴含着丰富的文化深意。因为将现代工业放置于省会视野之内,既有利于管控调节,更可以发挥“开风气”的示范效应。因此,当1894年6月高炉中流出第一炉铁水时,亚洲第一家现代化钢铁联合企业自此诞生,美国领事惊叹其为“中国20世纪之雄厂”。张之洞在厂徽设计中更是将传统饕餮纹样融入其中,以此昭示东方智慧对工业文明的创造性接纳。
在发展重工业的同时,张之洞将轻工业的本土化探索提上议程,以织布、纺纱、缫丝、制麻为代表的纺织四局在武昌长江边赫然出现,构筑起晚清完整的轻工业体系。1892年湖北织布局投产时,首次装备织布机就多达1000台,并且设有电灯照明、自来水系统。缫丝局更是打破男耕女织的传统,首开湖北产业女工先河。制麻局则充分利用本地苎麻资源,1906年投产后产品制作精美,被盛赞为“中国最新、最良之工厂”。
无独有偶,在钢铁工业的带动下,象征着军工文化的汉阳兵工厂也成势见效。1894年建成的湖北枪炮局,装备德国最新机械,所产“汉阳造”步枪成为近代中国军工的图腾。从辛亥革命首义到抗美援朝,“汉阳造”更是服役半个世纪,见证了中国救亡图存的艰难历程。张之洞在枪身镌刻上“汉阳”标识,使冰冷的武器成为地域文化自信的载体。而这种将文化认同注入工业产品的意识,至今仍然具有深刻的启示价值。
而且,张之洞的工业实践创造了惊人的集聚效应。从汉阳龟山到赫山临江地带形成的“十里工业长廊”,在张之洞的统领下,各类工业厂房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武汉三镇的功能分区也初现雏形。这种基于文化地理学形成的产业布局,帮助武汉在20世纪初获得“东方芝加哥”的美誉,文化意识对城市空间形态的塑造力在武汉彰显得淋漓尽致。
书法雅集:文化认同里的审美表达
张之洞的文化意识不仅体现于经世之业,还表现为心态放松下的艺术雅好。他常以总督之尊倡导文化自强,在武昌形成全国瞩目的书法艺术圈层,使其成为凝聚文化认同的审美纽带。
在艺术选择上,张之洞本人以追摹苏轼书法著称,其《题诸可宝画楚游十三图》册页(现藏于武汉博物馆),即是用苏体行书题咏湖北名胜的典型代表。在他的倡导下,宋代尚意书风复兴的现象在湖广地区赫然显现。1893年英国《环球》杂志的记者在鄂走访期间观察到,武昌督署书房悬挂的苏东坡《寒食帖》拓本已经泛黄,表明张之洞公务之余时常翻阅临摹。
由是,在张之洞幕府艺文的影响下,张裕钊、沈曾植、杨守敬、罗振玉等一大批学者型书家汇聚于此,成为学人书家的精神共同体。他们时常在闲暇之余,借助雅集酒会、题跋鉴藏活动交往,为书法与学术有机互动提供良好契机。被誉为日本书道现代化之父的杨守敬任两湖书院地理教习时,其行书融合苏体与北碑,自成一派,颇受欢迎。辜鸿铭在翻译《论语》之余,手札亦带东坡遗韵。梁鼎芬执教武昌书院期间,书法兼具颜真卿骨力与黄庭坚奇崛。这些交融与碰撞,引导着“以碑补帖、融碑入帖”的书学新风,为传统艺术注入现代化因子。
作为精神建筑,张之洞对书法的推崇绝非附庸风雅。1907年他离鄂赴京之际,特意在蛇山南麓修建“抱冰堂”(取“冬抱冰夏握火”励志之意),并在堂内题写“昔贤整顿乾坤,缔造先从江汉起;今日交通文轨,登临不觉欧亚遥”的楹联。这副融合魏碑与苏体风格的作品,既是其书法成就的缩影,更寄托着中华文明贯通古今、融汇中西的文化理想。
城市治理:文化伦理中的空间重构
张之洞的文化意识不仅将教育、实业融为一体,而且还深刻重塑了武汉的城市肌理。他将水利工程、市政建设视为“依堤为命”的民生根本,在改造自然与社会的过程中彰显出士大夫治国理政的文化担当。
武汉素有“泽国之称”,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但是每到汛期,长江水患久治不绝,威胁民生。身为地方主官,张之洞以大禹治水的务实精神,亲临现场督察堤坝修筑工作。1899年修建武青堤时,张之洞“每旬必亲往查看工程一次”;1906年建武泰闸时,更是“每五日由藩、臬两司及武昌知府前往查看”。面对渔民“湖涸失渔利”的反对,张之洞力排众议,因为他深知“依堤为命者,数十县也”。堤闸建成后涸出良田十万亩,部分划为官办农场,部分租给农民,租金悉数转为堤防维护基金。这种以工程效益反哺民生的模式,体现的是传统文化“以民为本”的治理智慧,熔铸着治水安民的文化伦理。

游客参观汉阳“凝铁”。这是张之洞建汉阳铁厂的见证
在市政建设方面,针对武昌“街道狭窄,岁久未修,下雨渍水,泥淖难行”的状况,张之洞连续数年革新街道,翻修马路。1905年设立汉镇马路工程局之初,他规定新建临街房屋需自原线退后3尺,多出的空间用于拓宽街道以利交通与消防。最具开创性的是,1907年将汉口城堡基址改建为后城马路,这条大街由此成为汉口华界第一条近代马路。
道路修整不仅改善了市政功能,而且重构了市民的公共生活和出行空间。尤其是沿街商铺、茶馆、戏院的快速兴起,为城市文化提供了良好的发展契机。查阅相关史料不难发现,至20世纪初,武汉城区面积从开埠前的18平方公里扩展到162平方公里,城市人口突破百万规模。《海关十年报告》称赞,“(汉口)街道正在被拓宽,政府还在城市的街道上维持治安,并作出一定的努力来改进排水管道和维持环境卫生”。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余论
张之洞督鄂十八载的文化实践,构筑成一部微缩的中国近代文明转型史。其中的深意远超洋务运动的技术层面,而直指文明存续发展的核心命题。即在文明冲突畛域下,如何在古今中西的激荡中守护文化的主体性。在此方面,身为父母官的张之洞,高瞻远瞩,担责于身,履责于心,以“中体西用”为纲,在教育、工业、艺术、市政领域展开系统性实践,创造出“旧邦新命”的生动范例。这位“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由此带给孙中山深刻而隽永的精神启示:真正的政治家必是文明传统的诠释者与现代转型的引航者。
在全球化浪潮漫卷的知识经济时代,反观张之洞的文化觉悟,意在提醒我们,唯有立足文化根脉,广纳八方精粹,方能在历史的洪流中驶向远方。蛇山抱冰堂前那副闪耀着智慧与光芒的楹联,不仅是一个士大夫雄心壮志的生动诠释,更是文明对话时代下不可或缺的文化箴言。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3期」
贵州兴义刘氏家族与近现代贵州教育
作者 陈应秋
翻开贵州近代教育史,兴义县教育的长足发展,与下五屯刘氏家族的重教兴学密不可分。自19世纪末刘官礼(1841—1910年,字统之)播下教育的种子,其子辈刘显世、刘显治接续薪火,再到孙辈刘燧昌、刘煊昌、孙刘悫昌深耕细作,以三代人的坚守,为贵州乃至中国近代教育改革提供了鲜活样本。尤为特殊的是,刘官礼的教育实践并非无源之水,而是对清代名臣张锳“加油助学”的继承与发扬。
一、破壁者刘官礼:从“加油”到“建学”,对知府添油的传承
清光绪九年(1883年),一位身着长衫、目光坚毅的中年人站在因战乱而残破的城垣上,发出了“兴邦必先兴学”的慨叹。他就是刚放下军功,被任命为兴义县培文局局董的刘官礼,此刻,他望着脚下崎岖的山路和遍野的荒芜,回想着前任名知府张锳“兴邦必先兴学”的实践,思索着以另一种方式发展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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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刘悫昌(二排左三)与贵州同学留学日本时合影(刘树一供图)
未承想,此后三十年他对推动教育的执着,让这座西南小城成为清末民初贵州人才的摇篮。而这一切的精神源头,正是由张锳在兴义府播下的“加油”火种。
(一)张锳“午夜加油”精神内核:兴学助教的黔地传统
提及兴义府的教育传统,绕不开清代名臣张锳的“午夜加油”。其核心在于对家国前途的深深忧患,以及通过实际行动破除贫寒对求知的阻碍。
张锳在任期间,重修了安龙珠泉书院,增设学田,为贫困学子提供膳食补助,构建了从“午夜加灯油”的个体关怀到“建院兴学”的系统工程。其“官不修衙,先修学堂”的理念,深刻影响了兴义府的教育发展。张锳就任兴义知府之年,正是刘官礼出生之年。此后,张锳于兴义知府、贵西兵备道任上,留居府城安龙14年。刘官礼的童年、少年时期,耳濡目染了盘江大地知府添油的重教兴学。成年后,他更是将张锳“兴学为治世第一要务”的名言奉为圭臬。“午夜加油”为他的教育实践提供了最早的精神范本。
(二)“科举梦”的执念:树立地方教育发展风向标
据刘燧昌于1948年编撰的《刘氏族谱》记载,早在先祖刘泰和定居兴义泥凼时,其家境尚不富裕,却仍创办私塾,可见“耕读传家”的理念早已植根。至刘官礼父辈刘明扬一代,父子五人皆“工于辞赋”,志在科举功名,却因战乱未果。
从兴义置县的1798年至刘官礼就任县培文局局董的1883年,全县仅胡尔昌一人中举。刘官礼在与乡贤的交谈中,常“引以为耻”,也成为其推动地方教育改革的原始动力。在此背景之下,刘官礼积极推动,于1889年兴建兴义县历史上第四座笔山书院。《民国兴义县志》载:“清光绪初,(刘显慎)从父统之倡修笔山书院。落成,所聘山长主请苦无书参考。于是,筹款命显慎赴长沙、武昌,分购《皇清经解正续编》《学海堂丛刻》《湖北丛书》《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诸书而返,邑中学子始有读书资粮。”
纵观刘官礼一生,对从兴义府走出去的“加油”二代张之洞极为关注。1875年春,四川学政张之洞为尊经书院制订了章程18条,对办学方针、课程设置、教学方法等提出了原则性的要求。1889年,又创办“广雅书院”。时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在武汉大举洋务运动。刘官礼命刘显慎外出购书,目的地指向长沙、武昌,似有意为之。
(三)从“科举梦”到“办新学”:历史选择中的贵州教育改革试验田
1897年2月,张之洞、李端棻推荐的贵州学政严修集中精力改革贵阳学古书院,参考张之洞在四川的《尊经书院章程》撰写《学古书院肄业条约》,聘请贵州绥阳大儒雷廷珍任山长,于1897年3月30日开学,比黄遵宪、谭嗣同等在长沙办的时务学堂还早半年。除经史外,开设数学课程,学生可选学英文、物理、化学、农学等。此次变革贵阳学古书院,首期在贵州全省招生40人,而兴义笔山书院学子就有刘显世、刘显潜、刘显治、李映雪、吕声文5人入选,占全省学子一成有余。

1925年拍摄的兴义女子小学教室
1898年9月,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李端棻因“保荐匪人”获罪革职,流放新疆;严修在学部侍郎任上辞职返乡,贵阳学古书院更名为经世学堂。但贵州当政者对新学态度转变为噤若寒蝉,经世学堂难以为继,雷廷珍苦苦支撑至次年,连同学生在偌大省城竟无立锥之地,师生星散。正当此时,雷廷珍收到了刘官礼的聘书,遂欣然西游入主兴义笔山书院,将刚刚发端的贵州教育变革,由省城贵阳转移至西南兴义县。《民国兴义县志》记载:“今书院系光绪十六年邑人刘官礼倡修……向习八股诗赋。自戊戌绥阳雷廷珍(字玉峰)提倡经学小学,住院生月呈笔记,亦当堂课给奖。广置时务书报及经史子集,以供涉猎,学风为之一变。甲辰徐天叙主讲时,指阅经史,分呈笔记,每月会邑中人士举行讲演,风习又一变。”由此,兴义笔山书院已名副其实地成为贵州教育改革的试验田。
因为雷廷珍,刘官礼再次与张之洞有所交集。1902年8月,中国第一个由政府正式颁布的学制系统《钦定学堂章程》出台,亦称“壬寅学制”,是一套从小学到大学的学堂章程。因制定仓促,不足甚多,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未能实行。时任湖广总督张之洞却对学制深以为然,仔细研究后提出较为系统的建议,以他两年前创办的两湖书院付诸实践,最重之事乃懂新学、有实践之管理者,严修向他介绍的雷廷珍成为最佳人选。张之洞多次修书兴义,力邀雷廷珍出任两湖书院山长。雷廷珍离别兴义时,推荐其学古书院弟子姚华、熊范舆等入主笔山书院、教授西学。贵州教育变革试验田的进程因之未有改变。

1929年拍摄的笔山书院大礼堂
1904年1月,清政府公布由张之洞、荣庆、张百熙主持拟定的学制系统文件《奏定学堂章程》,废科举,改新学。对于此举,刘官礼积极响应,于次年将笔山书院改为“兴义县公立高等小学堂”,当年招生30余人,严格按照《奏定学堂章程》规定办学,以普及平民教育为教学宗旨,不再以科举应试为终极目标。
为推动乡村教育,刘官礼走遍兴义各乡,劝导办学。兴义则戎镇平寨村老安章寨吴氏宗祠内,留存一通镌刻于1937年的碑刻,碑文记:“迄光绪末,变革学制,老统领刘公(注:刘官礼)遵令,下乡见安平两村人烟稠密,宜办一武备小学……择吉于光绪卅三年六月初八日鸠工建筑……厥后,莘莘学子遂渐增加。我乡文化之进步,皆公之力也。”
笔山书院更改为县立高等小学堂不久,贵州教育变革试验田结出了硕果。1905底,李端棻联合士绅唐尔镛、于德楷、华之鸿等,将贵阳府中学堂改设为贵阳中学堂。次年,贵阳中学堂改称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堂,面向全省招生。兴义县立高等小学堂魏正楷、王文华、窦居仁等13人前往报考。发榜时,名列前13名,轰动全省。
除了教育成就,兴义刘氏家族还因此与戊戌变法代表性人物李端棻、贵州维新派领袖唐尔镛等人物发生密切交集,如刘官礼长子刘显世之女刘从正,嫁与唐尔镛的长子唐行善。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联姻戚友、同窗、门生故旧等关系,兴义刘氏与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核心人物结识,并结下深厚友谊。如1920年,刘显世在贵阳修建的刘氏祠堂落成时,康有为亲自题写《刘统之先生祠》。据《刘氏族谱》记载,早在唐、刘联姻的前几年,刘官礼便认识了唐尔镛,两人关系和睦,相处甚欢。他们在一起频繁探讨教育问题,唐尔镛向刘官礼详细介绍了梁启超的《变法通议》,建议兴义“废科举之残余,兴实用之学问。”1902年,梁启超在日本创办《新民丛报》,唐尔镛每期都寄给刘官礼,刘官礼则组织笔山书院师生“逐字研读,辨析得失”。这种思想上的呼应,让兴义的教育改革不再是孤立的地方实践,而成为全国“新学浪潮”的组成部分。
(四)传承“加油”:系统性助学体系的构建
兴义教育名家岑明英《刘统之与兴义教育》一文记载,在经费保障上,刘官礼动用团防总局历年库存的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设立学田;划拨屠宰税附加、斗息捐等作为常规经费;甚至亲赴各乡劝导富户捐资助学,规定“凡捐资百两以上者,勒石记功”。
在入学机制上,刘官礼规定“凡兴义子弟,无论贫富、男女,皆可入学”。
在升学通道上,刘官礼目光长远,积极向省城乃至国外输送人才。《笔山书院》一书中的《清末留学:时代浪潮中的笔山书院》一文记载,从1905年开始,刘官礼陆续派遣20名学生赴日本留学,并从地方经费中划拨专款作为学费,还与清政府驻日公使联系,为学生安排住宿和学校。
对于张锳重教兴学的传承,从个体性的“加油”到系统性的助学体系构建,是刘官礼对这一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继承。
二、接力:刘显世、刘显治与新学的深化
1910秋,刘官礼病逝于家中,李经羲为其题联:“数万户生民再造,赖先生永固如长城,今名犹著,真似刘越石(注:西晋名将,以刚毅不屈、坚守气节闻名)之刚毅;三十年天道更迭,愿后昆磨淬为国器,昔闻先贤,恰如范希文(注:北宋范仲淹,字希文,早年为秀才时便心怀天下,有‘先忧后乐’之志)之初心。”

康有为题刘统之先生祠
巧合的是,接过家族教育事业接力棒的长子刘显世,也是秀才身份。在他和弟弟刘显治的推动下,兴义的教育改革从“地方实践”走向“全省影响”,而与梁启超等维新派的直接交往,更让刘氏家族的教育视野扩展至全国乃至世界,也让张锳的“加油助学”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绽放光彩。
(一)刘显世:从教育总董到省长的“新学推手”
刘显世(1870—1927年),1905年专任兴义劝学所总董。这位日后的贵州督军兼省长,在教育上完全继承了父亲的理念,甚至更为激进。为推动乡村教育,刘显世的马蹄踏遍兴义山山水水,劝导各乡办学。《兴义县志》教育篇记载,1902至1910年间,兴义各乡创办初等小学70所,平均每乡3所,数量上在当时的贵州堪称奇迹。
刘显世的远见,更体现在对女子教育和师范教育的重视上。1907年,他创办兴义女子小学堂,开学当天仅有5人入学,刘显世亲自四处劝学,到1911年,学生达120人,不少毕业生成为兴义乡村女子师范的首批学员。
为解决兴义各地师资短缺问题,刘显世创办了兴义师范传习所,学制一年,专门培养初等小学教师。他规定:“凡入传习所者,免学费,供食宿,毕业后需在兴义任教三年。”这一政策吸引了大批秀才及贫寒学子,第一期便招收了50名学员。传习所的课程完全效仿日本师范学校,开设教育学、心理学、算术、体操等科目,由留日归国的李映雪担任教师。这些学员毕业后,成为兴义乡村小学的“火种”,极大缓解了师资压力,也让“加油助学”有了专业的传承者。
1913年,刘显世主政贵州后,将兴义教育经验推广至全省。他支持唐尔镛等创办贵州教育会,推动全省中小学课程改革;拨款修建贵阳师范学校,培养合格师资。他延续了父亲派遣留学生的传统,且规模更大、范围更广。1912至1920年间,出国留学的贵州学子达80余人,其中留日50人,留欧美30人。从兴义到全省,刘氏家族的“加油”版图不断扩大。
(二)刘显治与梁启超的交往:思想碰撞的火花
刘显世是教育实践的推动者,其胞弟刘显治(1876—1923年)则是思想理念的传播者。刘显治毕业于日本中央大学,在北京担任国会议员期间,与梁启超结下了深厚友谊,其交往直接影响了贵州的教育走向。

永康女子师范学校遗址
1920年,梁启超考察欧洲归来,在上海与刘显治彻夜长谈,向他详细介绍了欧洲的教育制度,特别提到“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刘显治之子刘燏昌(字斐章)在《岁月》一书中记述:“1920年的一天,父亲要我换上新做的小马褂,到前厅去见当时闻名海内外的梁启超先生。我不知道梁先生为什么闻名,见到梁先生时一鞠躬,低头时见梁先生穿的是一对双梁鞋,绸裤脚用带子系着。我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才知道梁先生刚从欧洲回来,谈中国留学生在法国勤工俭学之事。他们都对留法学生自食其力的精神大加赞赏。”
回北京后,刘显治给刘显世写信。刘显世接信后,当即拨款作为留法经费,资助贵州24名学子加入留法勤工俭学队伍。其中便有后来成为中共早期领导人的王若飞,他不仅学到了先进技术,更接触了马克思主义,回国后对贵州乃至全国的革命产生了深远影响。这无疑是“加油”现象新的延伸——从资助学业到塑造理想,刘氏家族的助学内涵不断丰富。
(三)从兴义到贵阳:教育网络的全省辐射
刘显世主政贵州期间,兴义的教育经验也开始向贵州全省辐射,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推动全省教育发展,将“加油”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
普及基础教育:下令各县设立劝学所,要求每县至少创办2所高等小学、10所初等小学,经费从地方税收中划拨,不足部分由省政府补贴。到1920年,贵州小学数量较1912年增长了3倍,入学率从不足5%提升至15%。
发展职业教育:在贵阳创办甲种农业学校、工业学校、商业学校,培养实用技术人才。
支持社会教育:创办贵州通俗教育馆,设立阅览室、演讲厅、展览室,免费向市民开放。
这些措施的推行,离不开刘氏家族的人脉网络。刘显世重用唐尔镛、姚华等维新派人士,让他们主导教育改革;通过刘显治与梁启超等全国知名学者保持联系,及时引入新思想;甚至通过婚姻关系,将兴义与贵阳等地的教育力量联结起来。岑明英《刘统之与兴义教育》一文记载:“贵阳熊范舆以其女楚芳为其(刘官礼)孙媳,即刘公亮之妇也。”这种“以家族为纽带,以新学为核心”的网络,让贵州教育在短短十余年间实现了跨越式发展。
三、深耕者的坚守:孙辈与“新学”的本土化实践
至刘官礼的孙辈,家族权势逐渐消退,但对教育的坚守却愈发纯粹。刘燧昌、刘煊昌、刘悫昌等人,选择深耕教育一线,将“新学”理念与本土实际结合,让兴义教育枝繁叶茂。
(一)刘燧昌:拒绝做官的教育理想主义者
刘显世长子刘燧昌(1890—1950年),字刚吾,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法学系。完全可以凭借父亲权势进入官场的他,却选择了投身教育。张镜影在《刘显世传》结语中写道:“1925年,其子刘刚吾自日本留学归国,并未畀以省政要职,命其主持贵州法政专门学校,显见其不私于其子也。实为当时各省督军兼省长用人唯才之罕见者。”
投身教育的刘燧昌,曾担任留日学生监督。其堂弟刘燏昌的《岁月》一书记述:“1930年,堂兄刘燧昌调任国民政府留日学生监督。当时正值‘九一八事变’前后,留日学生因‘官费未到’‘中日冲突’等问题多次爆发风潮。刘燧昌到任后,一方面积极与国内交涉,确保官费按时发放;另一方面多次召集学生开会,晓以大义,组织留日学生成立‘抗日救国会’,既表达爱国立场,又避免过激行为影响学业。在他任内,留日学生的秩序最为稳定,学成归国者也最多,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为政界、学界的中坚力量。”
刘燧昌的工作,无疑是对“加油”行动的延伸,在异国他乡为学子们保驾护航,让他们安心向学。
(二)刘煊昌:基础教育的“铺路石”
刘显治长子刘煊昌(1901—1951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曾任贵州省省长公署秘书长,但他最看重的身份,却是省立兴义中学教师、纳碧小学校董。这位从大城市归来的知识分子,深知基础教育对家乡的重要性,将毕生精力投入其中。为解决农村孩子上学难的问题,刘煊昌在纳碧村创办了私立纳碧小学校(今兴义市盘江路小学)。这所学校不收学费,还为贫困学生提供书本和午餐。这种扎根乡村、服务乡童的情怀,与张锳“午夜加油”的赤诚一脉相承。
刘煊昌胞弟刘焯昌,北京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大城市工作,回到兴义任教。在乡村女子师范学校任教时,他鼓励女学生“打破封建束缚,追求人格独立”,培养了一批贵州早期的女教师。
(三)刘悫昌:女子教育的“破冰者”
刘显慎之子刘悫昌(1891—1960年),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1932年,他受叔父刘显潜之命,担任兴义永康乡村女子师范学校校长,成为兴义女子教育的“破冰者”。
由于封建礼教所致,刘悫昌上任时,全校仅有12名学生。他没有气馁,而是挨家挨户劝学。为了让家长放心,他承诺“包教包会,毕业后推荐工作”。1935年,黄景惠等第一届10名毕业生全部被乡村小学聘为教师,月薪虽不高,但足以自立,让更多家长送女儿入学。毕业生何应相(何应钦之妹),1941年曾在贵阳女子师范学校任教。至1940年,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已达80人。
从张锳在兴义府“午夜加油”,到刘官礼创办笔山书院,再到刘氏后人深耕教育数十载,祖孙三代以“加油”二代、三代、四代的自觉担当与文化传承,让兴义府的“加油”文化现象经历了从个体善举到系统工程、从地方传统到时代潮流的华丽转变,不仅改变了兴义的文化面貌,更深刻影响了贵州的教育进程。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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