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邕城遗韵:三街两巷品时光
□白丽霞
踏入南宁商圈三街两巷的那一刻,仿佛一步跨过了百年的门槛。周遭中山路的车马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倏忽间便换了人间。眼前是清一色的青砖碧瓦,骑楼连廊,那墙体并非笔直崭新,而是泛着一种湿润的、墨青色的光泽,砖缝间探出几茎顽强的蕨草,像岁月这本厚书里偶然露出的书签。
信步行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时光磨得温润,雨水方才歇下,石面上映着灰白的天光,走起来有清空的回响。这路,百年前的商人、学子、闺秀、力夫也都这般走过。那时的空气里,该是混杂着邕江的水汽、药材行的苦香、茶楼的馥郁以及市井的喧嚣。而如今,这一切的一切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屋檐下静默的红灯笼,化作了老字号招牌上斑驳的金漆。
骑楼,是岭南建筑最富人情味的创造。楼下是敞开的店铺,售卖着些时兴的玩意儿或本地特产;楼上则是住家雕花的窗棂。那连绵的廊道,为行人遮去了亚热带灼热的日头与突如其来的骤雨,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体贴与周到。我尤其爱看那些窗楣、山花上的装饰,有西式的涡卷,也有中式祥瑞,中西合璧得如此自然,毫不突兀,恰如这座城市本身,向来以开放的胸襟,容纳着四方的风流。
行至金狮巷口,氛围愈发幽静。这里的建筑更为小巧精致,青砖墙,红木门,恍若旧时绅商的宅邸。我瞥见一处门户虚掩的民居,门内一方天井,绿植葱茏,一位白发老妪正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邕剧。那曲调婉转苍凉,虽听不真切词句,却觉有一股绵长而坚韧的气韵,在这狭小的天地间流转。
巷子深处,传来“叮当”的清脆敲打声。循声望去,是一家小小的银匠铺。老师傅戴着眼镜,正全神贯注地用錾子敲打一块银片,那动作舒缓而富有节奏,像一首无声的打击乐。银光在他指尖跳跃,渐渐显出壮锦上常见的云雷纹样。这手艺,与一旁新潮的咖啡馆比邻而居,竟也不觉违和。新与旧,静与动,在这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城隍庙前的市井烟火气最为浓郁。空气里飘着酸嘢那股诱人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酸辣气息。小摊上,柠檬鸭、老友粉的招牌惹人垂涎。我买了一份用辣椒粉、甘草粉拌好的“酸嘢”,入口先酸后甜,继而一股清冽的辣意蹿上舌尖,像极了生活本身的滋味,复杂而鲜明。旁边的店铺里,陈列着精美的壮锦,那斑斓的色彩、繁复的图样,都是壮族女子织进去的山河日月、吉祥祝福。
暮色渐合,灯笼次第亮起,给这片青灰色的建筑群笼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光。我坐在一家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点上一壶本地绿茶,细细品尝。楼下,游人依旧络绎不绝,笑语声声。远处,现代都市的霓虹灯已如星河般璀璨升起,与眼前这片古老的街巷形成奇异的对望。
我想,这三街两巷,哪里只是一处供人游览的“历史街区”?它分明是南宁这座古老城市依然跳动的心脏,是时光刻意留下的一道褶皱。在这道褶皱里,藏着邕江的舟楫往来,粤曲的袅袅余音,市井的悲欢离合,更藏着一个民族绵延不绝的呼吸与脉动。
当我离开三街两巷,走回现代街衢的那一刻,身后的灯火与身前的车流仿佛融为了一体。我知道,那青石板路上的回响,那酸嘢的滋味,那银匠铺的叮当声,已悄然沉淀在我的行囊里,成为我解读这座“中国绿城”的独特的文化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