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瓦上
□王南海
阳光洒在瓦片上,老屋渐渐苏醒过来。
我是被一缕阳光唤醒的。那光线从天窗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我的枕边。光束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像是无数发光的精灵。我伸出手想要抓住这些游走的光点,却只接住了一捧飞扬的灰尘。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屋瓦在相互摩擦。一片瓦先发出声响,那声音沿着瓦楞传递,带动了旁边的瓦片;另一片瓦也随之发出声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微风翻动书页,又像是秋蚕咀嚼桑叶。我抬头望去,看见那些青灰色的瓦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它们就这样轻轻作响,连瓦楞上的青苔也跟着微微颤动。
瓦缝间,一株狗尾草悄然探出头,穗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它是在瓦片的庇护下长大的吧?春日里,风将一粒种子送到此处,瓦片便收容了它,给予一抔浅浅的泥土,承接每一场雨水,每一滴夜露。它就这般倔强地生长,比地上的野草更早迎接朝阳,也更晚目送晚霞。儿时,我常常望着它出神,想着这株草会不会感到孤单。四周都是瓦片,下面是坚实的屋顶,上方是辽阔的天空,它就这样悬在中间,像一个飘浮的梦。
那时候,我仰面朝天,就这样躺在这间老屋的床上,像一株小草,静静地望着头顶的房梁和瓦片。房梁黑漆漆的,被几十年的炊烟熏得发亮;瓦片青灰灰的,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发白。当目光穿过梁与梁之间的缝隙,就能看见那些排列整齐的瓦片。
晴天的时候,阳光从瓦缝间漏下,形成一道道、一缕缕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变成斑驳的光影。我常常伸出脚丫去够那些光斑,碰到脚趾会有一阵暖意传来。雨天,就完全不同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开始是稀疏的“嗒、嗒嗒”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试探;渐渐地变得密集起来,清晰的“哗哗”声作响,偶尔会有一滴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正好落在额头上,凉丝丝、湿润润的。
母亲说,那是瓦片在哭泣。我问她瓦片为什么要哭,她说瓦片替人们遮雨挡风,承受得太多,也会觉得疲惫。可瓦从未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它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一片压着一片。到了正午时分,阳光从瓦片的缝隙间倾泻而下,不再是细线般的光束,而是成片的明亮。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连墙角的蛛网都清晰可见。那些光线里,灰尘舞动得更加欢快了,打着旋儿,翻着跟头,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孩童。我仰着脸,望着它们飞舞,看得久了,竟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其中一粒,飘飘忽忽地,在这光柱里浮沉。
瓦缝间偶尔会漏下些稀罕物。有时是一粒谷子,不知是风带来的,还是麻雀落下的。谷子卡在瓦缝里,被雨水泡得发胀,竟冒出白生生的芽来。嫩芽顶着两片青绿的叶子,让人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欢喜,思忖着在这冷硬的瓦片上,竟也能长出这般柔嫩的生命。
炊烟缓缓升起。先是笔直地往上,到了屋顶便散开,贴着瓦片慢慢流淌。炊烟的颜色是淡蓝的,带着柴火的气息,有时是松木的清香,有时是稻草的焦香。母亲做饭时,我总是喜欢坐在那里,看着炊烟从瓦缝间渗入屋内,一缕缕地在房间里盘旋,又从另一道缝隙钻出去。那烟飘得极慢,极懒,就像那时的时光一样。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从瓦缝间悄悄溜走的吧。不知不觉间,炊烟渐渐淡了,母亲喊我吃饭的声音也远了,连屋顶的瓦片,都显出了岁月的痕迹。
我站在老屋中央,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瓦片依然整齐地排列在头顶,只是那些曾经飘散的炊烟、喧闹的人声、在光影中追逐的孩童,都已消失不见。我仰望着屋顶,直到脖颈发酸。瓦片始终沉默,它们只是静静地相互重叠,就像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样。我突然意识到,瓦片从不会欢笑,也不会哭泣。欢笑的是穿堂而过的风,哭泣的是滴落的雨水。瓦片只是静静地守护着这一方屋顶,守护着屋里所有的时光。那些逝去的光阴,本就不必刻意追寻;它们始终在那里,藏在瓦片的纹路里,躲在瓦缝的尘埃中,隐在每一片青灰色的屋檐之下。
天井里传来母亲的呼唤声。那声音穿过院子,经过堂屋,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和几十年前一样,不急不缓的语调,像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我应声,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屋顶。阳光明媚,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仿佛一双双慈祥的眼睛,静静地目送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