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里的沙家屯
□李万军
在我老家,石头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房子依石而建,院墙用石块垒成,就连脚下的路,也是石头铺就。可以说,但凡村民们需要石头,随时都能就地取用。
然而,我家对面屯脚小屯上的石头却不能随意拿取,因为那可都是文物。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屯脚小学读书,学校就在小屯的脚下。屯脚也是因为这个小屯的存在而得名。
这个屯叫沙家屯。清末民初,沙氏从代家包平寨移迁至此,在山头上建了此屯。屯的位置选得好,建在一个独立高耸的山顶平台上,面积有四百多平方米,四周由方正的石块垒砌而成,屯墙厚约三尺,最高处离地面4米。从屯墙上的观察孔向外看,四周一览无余。
屯脚小学,同样由石头砌成。听说,建校时有些石头还是从那屯墙上撬下来的,它们被用来做成门方、窗台,牢固又厚实。
读书时,我们常爬到屯上去玩。进屯门要先攀过几米深的沟壑,一路上荆棘丛生,荨麻密布。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先用木棍拨开荨麻,再用手轻轻拉开荆棘,才一步一挪往上爬去。
屯上很宽敞,像座大院落。墙分两层,底层厚约一米,墙体厚约一尺。我们站在底层看不见外面,只有站在第二层的墙脚,才能从布满枪眼的缝隙里看见外面。
听父亲说,他曾在屯上给地主沙剑秋当过会计。那沙家在屯里建了几间房,一边住人,一边堆收来的租子。进门处有一间屋,住着几十个土匪,平时负责收租和站岗。
沙剑秋是国民党贵州保安团第12团团长王孝传的岳父,沙家屯是他的“巢穴”。沙剑秋是当地土司,借助女婿的威势,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当地农民十分痛恨其剥削和压迫行径,但又无可奈何。
据史志记载,1949年6月,织普郎纳水边区人民解放委员会为清剿匪首沙剑秋,曾秘密派遣佃户杨正安潜入沙家屯侦察敌情。6月16日深夜,游击队队员张金文、刘顺昌接到杨正安传回的情报后,即刻率领两个分队星夜驰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沙家屯。战斗中,游击队当场击伤匪徒两名,缴获步枪十二支、手枪两支、子弹两千一百发,成功活捉匪首沙剑秋。此役过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彻底摆脱了地方恶势力的压迫,开启了安稳度日的新生活。沙家屯解放后,屯上便渐渐荒废,墙体上的条石常被村民偷偷撬走,据为己有,屯上也就眼见着一日日残破下去。2020年,六枝特区将沙家屯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那些残存的石头总算逃脱了继续散失的命运。
其时,在如今的箐脚村,也就是过去的高石坎一带,也留存有两座小屯。一座位于瓦厂村民组后方,唤作瓦厂小屯;另一座盘踞在青木冲背后的崇山之巅,得名青木冲大屯。
据当地老人们口耳相传,瓦厂小屯的修建年代比沙家屯更早,具体早到何时,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究竟为何修建该屯,亦无人能说得清楚。不过,年近百岁的李国安老人依稀记得,沙家占据高石坎后,也曾对这座屯堡进行过一番修缮,还专门派人驻守,让它成了沙家屯防御体系中一个重要的辅助据点。
至于青木冲大屯,则是沙家一手修建的。我曾登过这座大屯,那山高得离谱,屯堡又建在山的最高处,站在屯墙之上,仿佛置身于云端,四周数十公里内的山川沟壑、田舍人家、阡陌小道,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三座屯堡相互呼应,再加上西边的纳雍天险作为天然屏障,沙家在高石坎构建起了一套严密的防御体系:北有青木冲大屯居高临下,南有瓦厂小屯拱卫侧翼,东有沙家屯坐镇核心,西有纳雍河阻隔外敌。凭借着这样的布局,沙家稳稳地掌控着高石坎一带的统治权。
每次回老家,行至我家对面的公路,我总会不自觉地放缓车速,看看沙家屯和青木冲大屯。屯子依旧伫立,却早已物是人非。时光悄然流淌,往事便在这凝望里,如晨雾般从心底悠悠浮起,又轻轻散开。
站在我家老屋门口眺望沙家屯,它宛如一位盘腿静坐的耄耋老人,似在默默追念旧时岁月,又似在静静凝视着山下人家的安稳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