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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0期 本期39104版 当前A3 上一版   下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6-04-03

泥中字


□张宏宇


午后,泡了一壶岩茶。洗净茶壶,随手放在窗台上。夕阳斜照进来,给壶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这把石瓢壶,用了三年,早已褪去火气,只留下温润的质感。壶身上刻着“吃茶去”三个字,笔法简朴。瓷器适合彩绘,青铜便于铭刻,而紫砂壶则素面朝天,成了文人寄托心绪的器物。这其中的奥妙,或许就藏在紫砂泥料的特性里。

宜兴陶土,素有“五色土”的美誉,蕴含金、木、水、火、土五行精华。一团陶泥经过水的调和、木槌的敲打,在阳光下可见点点金砂闪烁,最终经窑火淬炼成器。当人们将紫砂壶捧于掌心,仿佛托起一方微缩的天地。泥土本身寂静无声,是匠人的巧手赋予了它生命。从选矿、风化、研磨到陈腐,一块陶泥往往需要经历数载光阴,才能将其真性完全展现。这种等待与沉淀,正是宜兴紫砂最珍贵的品质。

紫砂壶上的铭文与碑帖文字风格截然不同。碑帖文字庄重肃穆,供人瞻仰;而壶铭则常刻于壶腹、盖沿或流下,需捧壶细观,在茶香缭绕中品味。这些文字如同私语,而非宣言。若壶上的铭文生硬呆板,就如同让贵客坐冷板凳,主客皆不自在。真正高妙的铭刻,是文字与壶形相得益彰,如同钥匙与锁完美匹配,浑然一体。古今名家的壶铭如“山中一杯水,可清天地心”“一勺水,八斗才;引活活,词源来”“壶中日月长,山窗无依样”等,皆为雅致之语。它们不作训诫,而是邀约,仿佛老友携壶而至,将壶轻放案上,以铭文代语,与观者神交。

最妙的是那句“吃茶去”。赵朴初先生曾作偈云:“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读遍千部佛经仍不解其意,思尽万般烦恼仍不得解脱,最终却回归到这句朴实的话语。

文人参与紫砂壶创作,将这一工艺从单纯的匠人手艺,提升至文人雅玩的境界。明末的紫砂制壶名家时大彬最初制作大壶,在游历娄东并与文人雅士交往后,转而创作小壶,摒弃繁复装饰,开创了简洁典雅的风格典范。清代紫砂艺人陈鸣远遍访江南文人书房,观摩三代青铜器、秦汉瓦当等古物,将金石韵味融入紫砂创作,开创了南瓜、佛手、束柴等栩栩如生的象生壶系列。到了紫砂大师陈曼生时期,艺人与文人的合作达到空前高度,这种结合不是简单的迁就,而是如同两簇火苗相遇,相互辉映,光芒更盛。

工艺美术大师顾景舟先生,晚年常以“形、神、气、韵”四字概括紫砂艺术的精髓。他早年曾赴上海仿制古器,得以观摩大量明清珍品;抗战时期一边坚持制壶,一边潜心研究陶瓷工艺与硅酸盐工艺;年过五旬仍遍访各地博物馆,与傅抱石、陈之佛、亚明等书画名家交流切磋。其作品线条简洁凝练,无一笔赘余。这种艺术造诣已非单纯技艺展示,而是臻于“技进乎道”的境界,将深厚功力化于无形之中。先生传世之作,有的镌刻铭文,有的素面无饰。那些未着一字的素壶,却能让人感受到壶中自有千言万语,泥土本身已道尽一切。

暮色渐沉,壶身上的“吃茶去”三字已隐入暗影,只余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在光影间浮动。我将茶壶轻轻放回茶盘,今夜不打算煮水烹茶了。壶依旧是那把壶,泥还是那团泥。只是有些字迹,看久了便会从壶身走出来,悄然住进心里。它们不言不语,不争不辩,唯有在沸水倾注、热气氤氲时,才轻轻提醒:万物皆有灵性,连泥土也能诉说。而所谓传承,不过是将手中的这份温热,递给下一个愿意静心聆听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