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蒲，盘中春

□李东旭

春天到了，蒲草开始冒芽。

蒲草这东西，乡下沟渠边多得是，冬天枯了，春天又绿起来。我们那里，小孩子春天没有什么玩的，就会到水边掐蒲芽。蒲芽就是蒲草刚长出来的嫩茎，埋在泥里的那一截，白白的，嫩嫩的，一掐就断。掐回来，剥去外层的皮，就能吃。生吃有点甜，有点脆，像荸荠，但又没有荸荠那么的甜。

小时候不知道它叫什么，大人会叫它“蒲根儿”。后来看《本草纲目》，才知道叫“蒲蒻”，说是“香蒲”的嫩茎，可以吃。李时珍说：“蒲丛生水际，似莞而褊，有脊而柔，春初生嫩叶，出水时红白色，茸茸然。取其中心入地白蒻，大如匕柄者，生啖之，甘脆。”写得一点不错。“大如匕柄”，就是像勺子把那么粗，正合适。

我吃蒲芽，最爱的是凉拌。掐回来的蒲芽，洗干净，在开水里焯一下，不能久，久了就不脆了。捞出来，晾凉，切成寸段。加点盐，加点醋，再淋几滴香油，拌匀了，就是一道菜。那味道，清清爽爽的，有点像是茭白，又有点像是芦笋，但比它们都更淡，更水灵。

也可以炒着吃。切点肉丝，用淀粉抓一抓，先下锅滑熟，盛出来。蒲芽段下锅快炒，加点盐，再把肉丝倒进去，翻两下就出锅。肉丝滑嫩，蒲芽脆生，两样东西配在一起，一个荤一个素，倒也不打架。不过我觉得，蒲芽还是凉拌的好，原汁原味，能吃出它本来的意思。

我有个朋友，是苏北人。说他们那里，清明前后，家家都要吃蒲芽。孩子们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到水边去。掐一把蒲芽，一边走一边吃，跟吃甘蔗似的。他说那时候穷，没有什么零食，蒲芽就是春天最好的零嘴。后来他进城了，住楼房，离水边远了，很难吃到。有一年春天，他忽然想吃蒲芽，开车找了半天，才在郊外一个水塘边找到。掐了一小把，坐在车里就吃了起来。他说：“那个味道一进嘴，小时候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回来了。”

蒲芽这东西，好像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它不只是吃个脆，吃个嫩，它还能吃出许多别的东西来。

今年清明前，我也去掐了一次。城边还有没被填掉的水塘，蒲草长得正好。我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水去掐。水还有点凉，但能忍得住。掐了半篮子，回家细细地择了，洗干净，晚上就拌了一盘。吃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觉得蒲芽到处都是，想吃就有。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真是越来越少了。

不过还好，今年总算又吃上了。嚼着这脆生生的蒲芽，就觉得春天好像也没走远。它就在这白嫩的根茎里，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