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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0期 本期39034版 当前A4 上一版  
正文 发布时间:2026-03-24

远口,沉入江底的记忆


□王承钧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远口的影像就会悄然入梦。那座已经沉睡在清水江白市水电站碧波下的古镇,总是以最鲜活的姿态浮现在我眼前——江岸的吊脚楼、喧闹的集市、书声琅琅的校园,还有清水江上荡漾的晨光。

1981年的金秋,我从黔东南民族师专毕业,带着简单的行旅,来到远口中学报到。这一来就是11个春秋,我最美好的青春岁月,留在了这片深情的土地上。

刚到远口,我就被这座小镇的独特魅力所吸引。清水江像一条碧绿的绸带,在群山褶皱里蜿蜒舒卷,到远口集镇下方,轻轻折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向东奔流,最终汇入八百里洞庭湖。这条母亲河,不仅滋养了世代栖居两岸、勤劳智慧的苗侗儿女,更孕育了远口这座浸润着岁月风霜的古镇。远口的历史,似一首低徊的歌谣,吟唱着沧桑的变迁。

据《天柱县志》记载,远口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这里就已经形成了繁荣的集市。来自下江(旧时泛指清水江下游)的客商在此开设店铺、木行、油号,修建了两湖会馆、贵州会馆等商号。自此,远口成为清水江下游木材、篾缆、油桐籽、油茶籽运往洪江、常德、武汉的重要枢纽。清乾隆元年(1736),远口设立镇远巡检司;民国三年至二十五年(1914—1936),设立远口分县。新中国成立后至1992年前,远口区公所曾管辖远口、坌处、竹林、地湖等八个乡镇,有人口近六万。而远口老集镇,就是这个区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吴姓,乃当地一大族姓,恢宏的吴氏总祠就巍然矗立在“两湖馆”旁边。这是一座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古建筑,坐东北朝西南,前临清水江,青石铺地面,四周风火墙环绕。墙面上的人物浮雕,栩栩如生,彩绘字画,尽显古韵。祠堂外墙下的青石板路直通江边码头,见证了无数远口人的来来往往。由于沿江靠山的地形限制,远口集镇以两条主要街道为骨架,构成了整个镇区的脉络。北向连接县城的主干道始于林业站,沿途经过食品站、镇政府、邮政所等单位,顺着通往湖南会馆的公路延伸,止于粮油加工厂,长约四华里。而集镇的“主街”则始于远口小学坎下的三角街,穿过远口大桥后,沿着靖州方向的公路延伸,直至远口中学上方的砖瓦厂,同样绵延四华里左右。这条街上汇聚了镇上最重要的机构:粮管所、国营饭店、供销社、银行、工商所、税务所、医院、中学等,堪称远口的经济文化中心。最热闹的是每逢农历四、九赶场天,四乡八寨的村民挑着新鲜菜蔬、山货涌来赶场,县城及湖南的商贩也赶来摆摊设点。琳琅货物摆满街边,叫卖声混着各地方言,交织成一曲鲜活的市井交响乐。

码头上的繁忙更令人难忘。上游乡镇来的客船刚靠岸,挑担的商贩、背孩子的妇女、走亲戚的村民便蜂拥而下;航运公司的货船旁,光膀子的搬运工忙着把货物搬上驳船;江对岸的渡船来回穿梭,艄公的竹篙在江水里划出一道道优美弧圈。临江而建的吊脚楼,也是一道独特风景。这些杉木结构的楼房分为上下两层:二楼住人,一楼堆放杂物。勤劳的主妇们推开木窗,一边晾晒衣物,一边欣赏清水江的美景。江岸边,妇女们三三两两蹲在青石板上,一边捶打衣物,一边用软糯的“酸汤话”拉着家常。她们身后,吊脚楼的飞檐在朝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炊烟从鳞次栉比的瓦房间袅袅升起。这幅生动的市井画卷,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而我栖身的远口中学,便与这集镇烟火相偎相依。

在远口中学的11个春秋里,讲台与课桌之间,流淌的是比清水江更绵长的情谊。

清晨,当薄雾还轻笼着江面,校园里便已响起琅琅书声。学生们用带着“酸汤话”尾音的普通话诵读课文,像山涧清泉敲击卵石,清脆地唤醒沉睡的古镇。每当这时,我总站在教室门口,望着那一张张专注的脸庞,心中便涌起沉甸甸的责任与暖意。他们的家,散落在清水江畔的吊脚楼里,散落在更远的、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苗乡侗寨。许多孩子每周都要回家扛一袋米,带到学校换成饭票。虽然每餐只能就着酸菜南瓜下饭,但他们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对知识的渴望。课堂上,他们有时羞怯,有时却会迸发出令人惊喜的灵气——一个独特的见解,一篇真挚的作文,都能让我欣喜良久。 课堂之外,我常与他们在清水江边漫步。听他们讲山寨里的趣事,讲江上打鱼的父兄,讲对山外世界的懵懂向往。那些话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江水的湿润,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与迷茫。此刻,我便会向他们讲述课本之外的精彩故事,用自己有限的阅历,去点亮他们眼中那簇小小的火苗。

这般朝夕相伴的时光,在毕业季迎来了最动人的定格。当鲜红的毕业证书发到他们手里,平日嬉笑打闹的男孩们红了眼眶,羞涩的女孩子更是泣不成声。简陋的教室里,离愁别绪悄然弥漫。他们塞给我用作业本纸叠的千纸鹤,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语,嘴里一遍遍说着“老师,我们会回来看您”。那声声“老师”,承载着多少纯洁的信任与依恋!我强忍着鼻酸,看着他们像一群羽翼初丰的鸟儿,飞离这小小的校园,飞向各自未知的前程。我知道,无论他们飞得多高多远,清水江畔、远口中学的这段岁月,早已深深烙印在彼此心底。

岁月流转,我终是离开了远口,如同它的一部分终将沉入湖底。我到县城工作,退休后又定居凯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迁移。每当和学生们聚会,谈起远口往事,回忆校园时光,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如江水般奔涌而来。因为远口于我而言,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青春的见证、生命的印记。那些人、那些事,都已化作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让我在往后所有的航程中,得以安稳。故乡沉入江底,而乡愁,永远安放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