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映杜鹃红

□张宏宇

不知道别处怎么叫，我们那儿，管杜鹃花叫映山红。这名字好，直白、响亮，一听就知道那是开得满山满岭的东西。

小时候住在乡下，老屋后头就是山。清明前后，杜鹃花开。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丛，过不了几天，半面山就都红了。每每放学回家，走在田埂上，远远望见那片红，心里就无端地高兴。

母亲偶尔会从山上折几枝杜鹃回来，插在盐水瓶子里，搁在窗台上。盐水瓶是玻璃的，洗刷干净了，插上红艳艳的花，倒也好看。母亲说，杜鹃好养，折下来也能开好几天。

有一回，我跟隔壁的冬生上山砍柴，钻进杜鹃丛里捉迷藏。那一片杜鹃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交缠着，密不透风。我们弓着腰钻来钻去，花瓣落了满头满颈。冬生忽然喊我，说发现一窝鸟蛋。我挤过去看，果然，在一棵老杜鹃的枝丫间，有一个小小的窝，里头三枚蛋，青灰且带着褐色的斑点。我们蹲着看了半天，谁也没敢碰。后来每年到那片山，我都会绕过去看看。鸟窝还在不在，记不清了。但那窝蛋的样子，到现在还很清晰。

前几年回去，特意上山走了一趟。山还是那座山，路却变了样。原先的土路铺了水泥，走起来硬邦邦的。杜鹃还在，开得比从前还旺，一丛丛从这面坡漫到那面坡。我在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杜鹃跟前站下，那有手臂粗的主干长满青苔，花开得却繁，满满一树，把枝条都压弯了。花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颜色依旧鲜艳。

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杜鹃是苦花，开在山上没人管，雨水多也开，雨水少也开。”

我问，为什么叫苦花。

母亲说，“你看它的根，扎在石头缝里，能长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话我记了许多年。

如今站在这棵老杜鹃跟前，看着它满树繁花，倒觉得它一点也不苦。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才开得这样结实。城里那些养在花盆里，按时浇水施肥的，开得再好看，也没了那股子野气。

下山时，遇见一个老人，背着竹篓，在路边摘杜鹃花。问他做什么用，他答晒干了泡茶，能治咳嗽。又说，要摘那刚开的，全开了的不好。我朝他的竹篓里看，已经装了半篓，红艳艳的花挤在一起，还沾着山间的露水。

走出去很远，回过头，仍能看见那漫山遍野的红，在春日下午的光里，静静的开着。

山还在，花就会一年一年地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