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书之势
□张宏宇
草书,源于简牍,成于笔势。它以极“简”之笔,书极“繁”之意。美在速度、气势与节奏,不屑于规行矩步,而醉心于自我挥洒的酣畅。观张旭的书法,便是如此。笔墨间气势磅礴,是身体的律动,是情绪的迸发。下笔风雨骤至,收笔绝壁勒马,那是生命在纸上的奔流。
草书风格奔放,初看时,满纸烟云,笔画难辨,字形莫认,仿佛不知所云。唯有静心凝神,细品那点画间的起伏、墨色里的浓淡,方能感受到线条中自有呼吸与脉搏。此时,纸上的已不再是字,而是书写者思想的流泻与灵魂的舞蹈。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之所以能直抵人心,或许正因它最贴近我们内心的真实——它是由点、线、面交织而成的,风的轨迹、水的纹路、山的脉络。草书运笔,连笔生势,以极具美感的线条,凝聚为一种既富弹性又蕴藏力度的笔意,在纸上构建出充满生命感的立体世界。
草书之美,在于其“势”。楷书端庄稳重,如同正襟危坐的君子;隶书方正典雅,似拱手而立的文人;行书流畅自然,宛若悠然漫步的雅士。至于草书,尤其是狂草,纵笔取势,它便是舞者,是醉姿,是疾风骤雨,是惊涛骇浪。它的笔锋,是舞者的衣袖,抑扬顿挫,回环往复,在空中划出优美而有力的轨迹。墨色或浓或淡间,似云聚云散,这种势不是故作深沉、刻意营造出来的,而是笔墨从心底爆发的力量。
怀素的《自叙帖》,则又别具韵味。他的狂,是冷静而内敛的狂,带着清高与孤傲。那线条,在一种极致的速度下,控制得恰到好处,达成圆满自足。怀素书帖,下笔如风,其最后那长长的一笔,仿佛要破纸飞去,却又在将尽未尽处,纵而能敛,含蓄地收住,留给你无垠的遐想。这线条的美,在于力与韵的平衡。这般狂放的笔触,气脉贯通,生动活泼,彰显了书法家对自然物象的深刻感悟。
草书之美,在于线条的流畅与转折,在于通篇气势的贯通运转。如飞瀑直下,是一泻千里的豪情;似曲径通幽,是低回婉转的思绪。欣赏一幅草书,目光会被那气势牵引,在纸面上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游赏。时而登临绝顶,时而坠入深谷,心绪也随之起伏跌宕,不能自已。
家中收藏着几幅友人相赠的草书作品。每每欣赏,都似与之交谈。有的笔势轻灵如蝶舞,透出掩不住的欢喜;有的下笔刚烈如刀锋,仿佛藏着难解的郁结。其中一幅作品,仅书“舍得”二字。“舍”的减省与“得”的夸张,相得益彰;“舍”笔墨凝重,静而心平;“得”笔法轻淡,飘逸动感。初看不懂,久看着迷。皆因明了其内在气势, 那是整幅作品的魂,一旦被那气势卷入,身心便会融入其中,常生顿悟之感。
草书,笔端的狂奔,化为了纸上跳跃的思绪,线条中表现出的气势,成为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真正的艺术,源于自由与规则的微妙平衡,当书写者在规范中寻求突破,在约束中释放激情,方能在笔墨间凝聚直击人心的力量。这种秩序与奔放间的张力,恰恰体现了人类灵魂对超越的永恒追求。

录杨周诗《苏堤春晓》 草书 李 早

录钱起诗《送崔山人归山》 草书 雷俊芝

录苏东坡词《赤壁怀古》 行草 徐 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