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曾耀眼的光芒
——忆父亲
□罗国炳
转眼间,父亲离开我,已有十年。
那些年,父亲常常入我梦中。有时在老家火塘边,跟几个叔伯喝酒划拳,微醺之中,谈笑依旧;有时在乡间集镇上,与大姑二姑并肩行走,神采飞扬,轻松自在。可每当我快步上前,正要开口唤他,父亲却倏然消失。我在梦中焦急地寻找,直到床头的闹钟响起——哎,又是一场梦。
每次醒来,我都极力回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多希望那梦境是真的。可我心里清楚,父亲真的走了,再也不会远远看见我,就用那熟悉的侗话,轻声唤我的乳名了。每每想到这里,鼻头一酸,泪水便忍不住滑落。
父亲生于1948年,因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后17岁不到就背井离乡,投身国家铁路建设。铁路通车后,一同前往的乡亲大多返乡,父亲却因能吃苦耐劳、表现出众,被录用为正式的铁路工人,辗转贵州、湖南、山东等地工作。
就在父亲为事业奔忙的同时,他的人生也迎来了新的篇章。1970年,经人介绍,父亲与母亲结为夫妻。从1971年到1981年,母亲先后生下我们五兄妹。我们随母亲在农村生活,父亲则常年在外地工作,只有过年或农忙时才请假回来。
每次回来,父亲都会带一些山东苹果、花生等食品回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可都是稀罕物。父亲让母亲把瓜果分成若干小袋,安排我送给爷爷奶奶、叔伯兄长。我捧着又红又香的苹果,既舍不得,又不敢违抗父命,也正是在这一次次往来间,乐善好施的种子,悄然撒播在我幼小的心里。
一年里与父亲相聚不过十天半月。每次相见,起初总有几分生疏,甚至胆怯,好不容易熟悉了,正想亲近父亲,他却又要启程返岗。聚少离多的岁月里,每一次离别,都格外难忘。
有一次农忙假结束,父亲返回单位,特意绕道到平秋中学看我。恰逢中午放学,我陪父亲走到邮政所门口等班车。候车那段时间,父亲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灼灼地落在我身上,满是不舍与牵挂。班车来了,他上车落座,推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汽车缓缓启动,扬起一地尘土,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两只手,一边挥动,一边不停抹泪。离别的痛,像那漫天灰尘,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如今,已为人父的我,才懂得彼时父亲的心情,比我更难受、更不舍。
还有一次,我在县城读高中。父亲回单位前,与母亲一起来学校看我,还带我去国营饭店吃饭。我趁父母不注意,悄悄溜出去用学校发的奖学金,买了两包水果糖。分别时,我把糖塞到她们手里。那是生平第一次用自己的所得孝敬父母。我相信,那两包水果糖,父母吃在嘴里,一定甜到了心底。
1994年,父亲从济南提前退休,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那时,我和弟妹都已长大,陆续成家立业。父亲便和母亲一起,重新拾起农具,在田间地头过着平静的晚年生活。
父亲一生勤劳,干活从不惜力。邻里谁家栽秧犁田缺劳力,只要开口找他,他从不推辞,总是乐呵呵地去。房族里,但凡有红白喜事,必定请父亲当总管。他做事公道、利落周全,大人小孩都信服他,每次都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父亲虽是工人出身,但在寨子里却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乡亲们也都敬重他、信任他。他生性耿直、脾气急躁,没少“骂”人,可大家都知道他心直口快的个性,并不计较,直到现在,寨邻们聊起父亲当年的神情举止,还津津乐道。
也许是在山东工作多年,父亲身上还带着山东人独有的热情和豪爽。他交朋友不分年龄长幼、不论辈分高低,只讲真心投缘。他们相聚,菜不必丰盛,一锅炖猪蹄、几碟花生就够了。可是酒是一定要管够的,喝到尽兴时,便划拳行令,兴致高了,还唱酒歌。
二十年前,我升任县级职务,寨邻们见了父亲,少不了一番夸赞。可父亲并不高兴,反而神情严肃,甚至有些冷漠。
我和弟弟在凯里安家后,父母也到凯里随我们一起生活。有一次,父亲约了几位发小到弟弟家聚会。我想着让父亲在发小面前争点面子,特地买了一件好酒送去,没想非但没有得到父亲的表扬,他竟在席间当着众人的面“训”了我一顿。“不要张扬!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一定要踏实做事,清白做人,干净做官!”一席话如冰水浇头,我当时颜面扫地,心里又委屈又不解。
后来,只要父亲察觉我有骄傲情绪或出现不当端倪,就会严厉告诫:“不要骄傲,不要翘尾巴!”那坚定的口气,让我心惊胆战。我暗自埋怨:父亲对旁人那么友善,为何对我这样苛刻?难道父亲不爱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理解父亲。
直到前年扫墓,叔叔在父亲坟上轻声念叨“二哥,以前你提心吊胆,经常在侄儿面前念紧箍咒,你放心,这个任务,我替你接着做!”那一刻,我才醒悟,原来,父亲并不是不爱我,而是怕我走偏、怕我犯错。他之所以对我那么严厉,话语“刻薄”,那是他对我的守护与期盼。他每一句教诲、告诫、嘱托,犹如一道道光芒,不曾耀眼,却成为我此生永不迷途的光。
我那平凡的父亲,何其睿智!
父亲在族谱中排“康”字辈,取名为“照”。如今,他的墓碑上镌刻着一副对联:福祉康千载,光芒照万程。
清明节将至,我举目向父亲长眠的方向仰望,仿佛看到父亲蹲在寨口老梨树下,叼着烟杆,默默地守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