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百越古道驿站
□文/图 王先启
百越古道横跨广西、贵州、云南三省,作为连接中国西南与东南亚、南亚的古老通道,在历史上是茶马古道的重要组成部分,曾在推进商贸,促进民族融合、文化交流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家乡安龙有一个村子叫马鞭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奔流不息的都威河蜿蜒伸展,静默的古驿道横跨千年,诉说着沧海桑田。查阅相关史料,村子竟是百越古道上的一个重要交通节点。
一
南宋朝廷偏安东南地区,与辽金对峙达150年,除统治者求和保权之外,也进行了一定的军事威慑。
古代军事,骑兵不可或缺,战马优劣是衡量骑兵战力的一个重要标准。南宋朝廷骑兵规模不大,也就5万左右。因无法从辽金统治地区获得马源,只能另想他法东拼西凑,从广西、陕西和四川等地购买。其中,广西的战马其实是产自云南大理的越赕天马。据称,这种战马能日行400里,性能上不输于西北战马。朝廷在广西邕州横山寨(今广西田东县平马镇)设置交易市场,从马贩手中购买大理马充实骑兵。
南宋地理学家周去非的《岭外代答》有云:“中国通道南蛮,必由邕州横山寨。自横山一程至古天县,一程至归乐州,一程至唐兴州,一程至睢殿州,一程至七源州,一程至泗城州,一程至古那洞,一程至安龙州,一程至凤村山獠渡口,一程至上展,一程至博文岭,一程至罗扶州,一程至自杞之境,名曰磨巨,又三程至自杞国,自杞四城至古城郡,三程至大理之境,名善阐府,六程至大理国也。”
这条通道,后人称之为“百越古道”,是当时大理马的主要贩卖通道。通道上的地名在历史变迁中发生了很多变化。有据可查的泗城州州治在今广西凌云县,所辖涉及今天的广西凌云、西林、隆林和贵州册亨、贞丰等地。又经专家考证,“博文岭”在今贵州安龙附近,“罗扶”则在今安龙西部的新桥至兴义市郑屯一带,“磨巨”属今兴义市境。
成书于清乾隆年间的《南笼府志》载:“石门坎塘在府城南二十五里,路达册亨,为通广西大道。”“马鞭田汛在府城西五十里,路达龙广。龙广塘在府城西八十里,路达普安州之黄草坝,为通云南大道。”这里的“府城”指南笼府(设立于1727年)府治之城,系今安龙县城,宋时置安龙洞。黄草坝即今兴义市城区。
《岭外代答》与《南笼府志》的记载相互印证:从广西过南盘江,经石门坎进入安龙县城,再过马鞭田、龙广至兴义,最终进入云南,一条由南向西的清晰古道脉络清晰勾勒——这便是百越古道的贵州段。
二
商人过南盘江后,在安龙县城歇息一晚,于第二天一大早出发。按照一般驮运货物马匹的行进速度,来到五十里外的马鞭田,刚好是午饭时间。因此,马鞭田自然而然成了商队休整的地方,吸引了一些商人在此开设商铺、马店和客栈等,为过往商旅提供便捷服务,形成了一个民间驿站。
到马鞭田驿站,要先过都威河。都威河阔四丈许,修石桥不易。最初,用12艘木船连接,上铺木板,形成可容车马平稳通行的浮桥。进入清代,在商人倡议下多方集资,终于修建了一座三孔石桥,从此商旅过河更为便捷。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石桥遭洪水冲毁,一胡姓乡绅带头捐资重修,遂命名为“胡桥”,并沿用至今。如今,重修石桥的捐资残碑和胡桥遗址,仍在原地静默留存。
南宋对于战马的需求极为迫切。占据着百越古道贵州段的自杞国看到了商机,从大理商人手中低价购买马匹,又转手到广西高价卖给南宋,赚得盆满钵满,势力不断壮大,得以“雄踞于诸蛮”。
百越古道因马而兴,商贸往来繁盛,交易货物种类繁多。《岭外代答》载:“蛮马之来,他货亦至,蛮之所携麝香、胡羊、长鸣鸡、披毡、云南户撒刀及诸药物。吾商所携锦缯、豹皮、文书及诸奇巧之物。于是译者平价交易。”
清咸丰年间的《兴义府志》载:“兴郡(指兴义府,系南笼府改名而来,府治仍在今安龙县)壤接两粤,僻处边疆,远通羊城,近达象郡,贾商辐赣,货物骈臻。”商贸使安龙成为百越古道上一处货物集散中心,马鞭田自然受益匪浅。
鉴于马鞭田驿站的重要性,清康熙四年(1665),朝廷在安龙置安笼镇(1797年改名安义镇),标下中、左、右三营,负责贵州西南地区的军务。将马鞭田设为中营下的一个汛,派一名正七品把总率六十兵丁驻守。嘉庆三年(1798),马鞭田汛防务升级,改由正六品千总坐镇,驻兵增加到八十人。现存千总署残基位于村子东面,依稀可见为砖石结构。同时,兴义府(1797年,南笼府改名兴义府)下辖的兴义县(设立于1798年,即今兴义市)在马鞭田建官方驿站,称“县铺”,但属府亲辖地。驿站规模含马厩6间、客房12间、驿丞署1座,常驻驿卒8人。
驻军给马鞭田的治安提供了保障,官方驿站的设立又提升了马鞭田的地位,吸引了更多客商入驻。现村内存有一块残碑,上载“嘉庆年间赣商集资建庙”字样。查阅《马鞭田村志》,外地客商所建的庙宇共有两座,分别由来自江西和湖广一带的商人修建。他们修建庙宇,除祭祀以外,主要充当会所。
人气的聚集促进了马鞭田集镇的形成。不久后,马鞭田商铺林立,客栈纷呈,货物繁多,兼有东门、西门、文昌阁、武庙等诸多建筑,成为兴义府十四个场市之一,逢寅日、申日为场期。
凭借特殊的地理区位,马鞭田商业兴旺,民众亦从中受益。历史记载中,有“马鞭田地方路当冲要,相隔府城五十里,素称富实”之说。
三
1911年,随着清政府对兴义府统治的终结,马鞭田驻兵不复存在。1913年,兴义府撤销,设立南笼县(今安龙县),马鞭田官驿消失,但民间驿站的作用依然存在。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安龙至顶效、安龙至册亨八渡公路先后修通,广西经安龙进云南有了新的路线,但由于当时机动车匮乏,民间货物运送仍以人挑马驮为主,马鞭田驿站依旧十分热闹。
村里老辈人回忆,新中国成立前,集镇上的客栈以“张记一品斋”最为气派,系江西籍商人开办,能提供数十人的食宿和数十匹马的栖息及草料。沿街有米店、碱粉铺、粑粑铺等,琳琅满目。两旁商铺、住户均在屋檐下挂着椭圆形红灯笼,本地人叫“粑粑灯笼”。夜幕降临,灯笼齐刷刷亮起,照亮整个街道,别有一番韵味。马帮作为驿站的主要客源,一般一批有二三十匹马的规模。头马高大健壮,头上戴着大红花,颈上挂着大铃铛,马匹均驮着沉甸甸的货物,远在都威河对岸,铃声便已飘到集镇。马蹄声声,铃声阵阵,看上去很有气势。
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公路建设力度的加大,现代交通工具的不断普及,百越古道逐渐淡出历史舞台,马鞭田驿站也随之悄然隐入尘烟,成为一段掩于岁月深处的记忆。
看今天的南昆铁路、324国道、汕昆高速等现代公路和铁路,其在贵州境内的走向,仍与古老的百越古道高度重合,特别是汕昆高速,还专门在马鞭田村旁开了一个匝道口。这或许不仅仅是历史的巧合吧。
四
马鞭田驿站,记录了古代贵州西南商贸的发展,亦关联着许多历史事件。
1656年,为躲避孙可望的迫害,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在李定国等大西军余部的拥戴下,避开孙可望的眼线,乘夜潜出位于安龙县城的皇宫,经马鞭田进入云南,开辟新的抗清根据地。
清光绪年间,广西“游匪倡乱”,在南盘江河谷两岸“出没无常”,烧杀抢掠,兴义府边境也时常遭到骚扰。清政府下令贵州、云南、广西三省会剿。光绪十四年(1888),云南人蒋宗汉任安义镇总兵,他视察兴义府防务途经马鞭田时,见这里房屋损毁,绅民流离失所,甚是不解。一问之下得知,马鞭田在去岁冬天和今岁春季连续遭遇火灾,所有民房和财物皆被付之一炬,众绅民粮不继日,惨难言状。蒋宗汉大表同情,当即自掏腰包,拿出1500两白银,帮助绅民维持基本生活。几个月后,蒋宗汉再次捐银1500两,支持绅民重建家园。蒋宗汉的慷慨义举让马鞭田渡过了难关。绅民们特地在“胡桥”渡口旁立“德政碑”一块记录其事,以表感激之情。
1935年4月21日,长征中的红一军团一部从安龙县城出发,西进云南。中午,红军来到马鞭田。得到信息的乡亲们不明原因,纷纷跑出集镇躲避。过不久,大家就发现这支队伍与土匪和国民党军队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们衣衫简朴、脚穿草鞋,却纪律严明,行进间悄然无声。特别是队伍里的骑兵,进行到集镇东门前,整齐下马,牵缰缓行,生怕惊扰集镇的正常生活。
队伍行至西门,在武庙前的空地上停下休整,埋锅做饭。一些胆大的乡亲远远张望,红军战士见状,主动上前热情招呼,耐心说明:“我们是红军的队伍,是穷苦人自己的兵,不拿乡亲一点东西。”他们席地而坐,与渐渐围拢的村民说起共产党的主张,话语朴实,却字字清晰。
一会儿工夫,双方便熟络起来。红军战士顾不上休息,主动帮乡亲们挑水,打扫院坝和街道,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乡亲们过意不去,想要送点东西,红军战士却说什么也不收。
期间,红军战士还教乡亲们唱《红军歌》,加深了大家对红军的认识。
短暂的相聚,却结下了鱼水深情。吃过午饭,红军将生火做饭的地方清理干净,方才整队出发。马鞭田的父老乡亲前来相送,目送队伍渐行渐远。
九十多年过去,红军过马鞭田的故事在村里一辈接着一辈讲,每当提起这段往事,村民们的语气里总带着一份源自记忆深处的温暖与自豪。
驿站已成为历史记忆,今天的马鞭田村虽没有了昔日的繁华,却处处洋溢着勃勃的生机。楼房鳞次栉比,村民笑颜常开。村庄正沿着红军的足迹,依托自然风光,让都威河焕发活力,构建水上娱乐体验;挖掘人文历史,展现古驿站曾经的风貌,丰富乡愁内涵。在文旅融合的道路上,马鞭田正稳稳地走着一条属于自己的振兴之路。
(作者系安龙县政协委员)

马鞭田村今貌

德政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