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里的童年

□代明国

我十二三岁时，已经是家里的小帮手，每天承担的任务就是砍柴和放牛。那时农村没有电，大部分都是烧柴火做饭，所以砍柴也是家里最重要的事之一。

我特别喜欢在夏天砍柴，因为夏天白天长，砍柴的人多，热闹，砍完柴还可以下河洗澡。那时候寨子里的孩子们经常约着一起砍柴，还搞砍柴比赛，看谁砍柴砍得快又捆得好看。

记得有一次，天气炎热。我们十六七个孩子吃了中饭，顶着烈日，在寨子对面的矮龙坡上砍柴。路上大家就说好，谁第一个完成砍柴谁就当“老大”，其他人今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归“老大”管。为了当“老大”，一到山上，大家就不顾酷热，以最快的速度开始砍柴。那天我恰好磨了刀，锋利的刀刃，以排山倒海之势把柴火砍平放倒，再一一整理后捆绑好，不到四十分钟我就第一个砍完了一挑柴。大家便依照之前的约定，认我做了“老大”。为了表示祝贺，砍完柴后，大家还帮我捉螃蟹摸鱼。那天我提了用青藤串起的长长的几串鱼和螃蟹回家，一家人难得的美餐了一顿。爸妈还夸我能干，我的心里乐滋滋的，骄傲和自豪油然而生。从此我便成了寨子里的“娃娃头”。

还有一次记忆深刻的砍柴经历，是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因为学校离家远，我便住在学校。学校的食堂也是用柴火煮饭，要求每个学生一个学期要交15元的柴火钱，或者上山去砍柴来抵交。那时候，一个油炸粑5分钱，一碗粉两角钱，15元对家里来说确实是很大一笔开销了。为了减轻负担，我便去离学校2公里以外的马鞍山上砍柴来抵柴火钱。

因为平时要上学，只有周末才有时间去砍柴。有次是深秋的礼拜六，天黑得早，几个一起砍柴的高年级同学陆陆续续走了。我想再坚持多砍一点，可夜幕很快笼罩下来，山上瞬间变得麻黑麻黑的，猫头鹰开始咕咕地叫起来，还有几种不知道的动物发出怪叫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边走过或者在不断地靠近。我开始害怕起来，当机立断，扛起柴火就跑。但柴火太重，我跑不快，鸟叫声、动物叫声、翅膀飞扑声似乎都在身后追着我。我全身汗水淋漓，脚也开始发软。跑着跑着，在一个拐弯处踩着一脚牛粪，我重重地滑摔在地上。八九十斤重的柴火压得我喘不过气，鼻子和手都受伤出血了。我不禁哭起来，觉得今天完蛋了。这时，恰好有个刚结束劳作的老农路过，他扶起我说：“孩子，有我在，不用怕，我们一起走！”有了这次教训，此后不管砍多砍少，我都时刻关注着天色变化，再也不敢在林子里逗留太久了。

还有一次印象深刻是因为被父亲责骂。读初二时，一次假日，一个要好的同学来家里找我玩。那天我本应去帮家里砍柴，但同学一来，我便只想着和他玩，到傍晚才回家。父亲见我两手空空，一捆柴也没有带回来，便有些生气地说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母供你读书，放假回来应该想着帮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何况今日本该你去砍柴，如果正好家里柴火没了，等着你砍柴回来开火，你却只顾着玩，让一家人吃不上饭，怎么办呢？”我自尊心很强，觉得父亲当着同学的面把我骂得抬不起头，一赌气便饭也不吃地跑出家门。到对面寨子的后山时，我渐渐冷静下来。父母头上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时刻提醒着我，为了供我读书，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日夜劳作。想到这里，顿感愧疚。没有柴刀，我便用手从周围的树上掰下一些干枯的树枝，整理了很大一捆背回家。母亲看到我肩上的柴火，笑着说“我娃懂事了”。

还有一次冬天，天气十分寒冷。一天早上，我和哥哥上山去砍柴。山林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寒霜，手摸上去冰冷刺骨。冷风不停地刮着，吹得我全身都冰透了，我萌生了退缩之意，但又不敢走，怕被父母责怪，便一直站在那里哭。哥哥见状也只好安慰我说：“你动起来，动起来就暖和了，不冷了。”没办法，我便试着拿刀去砍了几下。可树枝上的霜那么冻手，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再也不敢伸出来。哥哥直到把他那挑柴砍完，又帮我把柴砍好，才叫上我一起挑上柴回家。路上，我奇怪地问哥哥，你不怕冷吗？哥哥对我说：“当然怕！但是人要学会坚强，勇敢，克服困难，要有信心和信念，围绕目标完成任务。这样想后，手脚动起来就不冷了。”我顿时对哥哥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不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还帮我也完成了任务。哥哥这种不怕困难，敢于和恶劣环境斗争的劲头成了我的榜样，让我在后来的工作生活中受益颇多。

许多年过去了，童年的柴刀砍下的不只是山间的枯枝，更像是我人生最初品尝的千百种滋味——比赛胜利的欢快、对大自然的敬畏、偷懒被责备的苦涩、寒风中的勇气……都如同不同质地的木柴，被时光投入生命的灶膛，共同燃烧出一段无法复制的滚烫年华。如今火苗渐微，却余温尚存，足以暖我一生。

岁月为斧，人生如柴。那个在寒风与烟火中流汗流泪流血又欢笑的孩子，已为自己的一生，备足了最耐烧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