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的野菜图谱
□司润和
清晨推窗时,一股清新而凛厉的风吹了进来,让人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冷气,顿时就清醒过来。不是寒冷,而是那股脆生生的劲儿,是二月特有的脾气。院角的老梅花稀稀落落开过了,枝条像铁画银钩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枝头有小米粒大的花苞,不知什么时候鼓了出来,硬邦邦裹着一层褐色的皮壳,就像婴儿襁褓中攥紧的小拳头。这就是二月,一切都以“将”字为中心运转着——暖而不热,绿而未深,醒而未透,那种欲说还休、呼之欲出的劲头最是撩人。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外婆的野菜图谱。她是最坐不住的。当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温暖,她便会提着用细竹篾编成的小篮子,里面放着一把缺口却很光滑的小锹。“走,去认识‘春信子’吧。”她把春天的野菜叫作春天的第一封信,仿佛春天派它们到人间来传递信息一样。田埂背阴处残雪融化后的湿泥还有点发黑,贴近地面的地方已经长出星星点点的绿芽。不是张扬的绿色,而是怯生生的带点鹅黄的颜色,不仔细看就会错过。外婆眼睛特别好使,蹲下来用锹背轻轻拨开枯草说:“喏,荠菜就是它,要贴近地面找,叶子是散开的,像朵小莲花。”她又指着几片比较细长、颜色较深的叶子,“这是野蒜,性急,一见土松就出来了,你闻闻。”我靠近的时候,一股辛辣味冲进了我的心口,把积累了一冬的污浊全部清除。
外婆采得极省,只挑最肥嫩的那几颗,下锹时也十分小心,仿佛害怕惊醒了旁边的草芽。“二月里得到的东西很珍贵,它用整个冬天积蓄的力量才长出这么一点,尝一尝就知春天来了。”她的手上带着泥土,但是却有一种庄重、仪式般的洁净。小篮子底部渐渐铺满荠菜、野蒜以及蜷缩着的蒲公英嫩苗。
回到家后她就忙开了。荠菜仔细挑选后在井台边淘洗,溅起晶亮的水珠。不用复杂的烹调,只需在滚水里一焯,捞出挤干切碎,拌上细豆腐干丁,再滴几滴麻油即可。碧绿已经不是田间那种绿了,它是一种玉,在白瓷盘中盛放着,莹光闪闪。野蒜切碎之后与金黄的蛋液一起下锅,“刺”一声,辛香四溢到整个厨房里。最简单的饭菜,因为有春意初开的味道,吃的时候,牙缝里好像有冰碴子化开的声音,清脆悦耳,满口都是大地苏醒时散发出的一缕清香。
外婆那时候看着盘子里的青绿,小声说:“吃了春菜,人才算接了地气,一年的筋骨才算是活络起来。”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吃。现在才明白外婆吃的哪里只是野菜,而是以最谦卑、最亲近的方式与复苏的大自然交换气息,来证明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的羁绊没有断过。
窗外的风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柔和了,轻抚过脸颊,竟有一丝暖意。我又见到了外婆蹲在田埂边的身影,布衫穿得整整齐齐,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与即将沸腾的土地构成了一个宁静而又庄重的画面。她对野菜的脾性了如指掌。当季节更迭,她便能听见大地深处的心跳,也能感知土壤细微的震颤,仿佛在与万物交换呼吸。
关上窗户,二月清冽的空气似乎也被我带进了屋内,混杂着记忆里野菜的清香,在肺腑间轻柔地流动。除了“野菜图谱”之外,外婆还有一本没有文字、记录着岁月和温情的无字图谱,用二月作序,用春风为笔,写进了我的生命里。每年的二月,不管风多冷,我心中总有一片她所指认的田埂,最先被春光点亮,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