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间遇见东坡
——读阿来《东坡在人间》有感
□邹志勇
回想起大学时代第一次接触阿来的作品,《尘埃落定》中那个“大智若愚”的傻子少爷形象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那个看似懵懂却常常道破天机的麦其土司二儿子,以他独特的视角展现了权力与人性交织的复杂图景。二十多年后的某个冬日早晨,在看完四川眉州亚梅女士所赠东坡新书《吾家蜀江上》,特别是阿来所作序言“眉山的苏轼在哪里”时,我情不自禁翻开阿来先生亲笔署名的新作《东坡在人间》。那种熟悉的叙事智慧又呈现眼前——不是通过虚构的傻子视角,而是通过一场跨越千年的实地追寻,让苏东坡这个历史人物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活而真实。
《东坡在人间》最打动我的,是阿来用脚步丈量历史的创作方式。2025年,他花费整整一年时间,重走了苏东坡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从海南儋州到江苏常州,这条路线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种精神的归乡。当我读到阿来站在琼州海峡岸边,想象东坡当年“一舟如叶,流人惊魂”的渡海之险时,不禁想起自己与常州的那段特殊的缘分。
与常州苏隆先生的结识,让我对苏东坡与这座城市的特殊情感有了更深的体会。苏隆先生对东坡文化的研究特别是常州历史文化的热爱感染了我,正是在他的引导下,我利用在苏州学习之机,专门前往参观了常州苏东坡纪念馆。站在藤花旧馆的遗址前,我试图想象东坡先生生命最后时刻的心境——那种“着力即差”的坦然与超脱。而阿来在书中也特别提到这一细节,他笔下的东坡临终场景,不是悲情式的渲染,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与接纳。
阿来在书中敏锐地指出,苏东坡的豁达并非天赋,而是他在苦难中主动选择的生存策略。在海南的“桄榔庵”,那是真正的陋室,漏雨时需连夜搬家,还时常断粮。即便如此,东坡仍以天门冬自酿美酒,去北门江汲取清泉煎茶。这不是“傻乐”,而是在绝境中对生活品格的庄严捍卫。这种解读让我想到《尘埃落定》中那个傻子少爷——两人都在看似“不合时宜”中保持了一种难得的清醒。阿来以其独特的文学眼光,发现了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阿来对“吃货东坡”标签的批判也令我深思。他以详实的史料证明:“苏轼在顺利的时候,做官的时候,他没有留下过一个字是说吃的事情。”只有在贬谪地黄州时,他才研究怎么做猪肉,在儋州则是因买不起整块羊肉而吃羊蝎子。这种在极端贫困中寻找生活乐趣的行为,恰恰体现了苏轼“不放弃任何一点寻找乐趣的机会”的达观精神。这让我想起苏隆先生在介绍常州东坡文化时特别强调的——东坡的魅力不在于他发明了多少美食,而在于他如何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
阿来用四个字精准概括了苏东坡一生的精神内核——“系与不系”。“系”是入世担当,是他对国家和百姓的责任感;“不系”则是超脱现实的智慧,是他在风暴中锚定自我的精神缆绳。这种平衡的智慧,对于那些在大学校园里憧憬未来、又在现实生活中遭遇挫折的年轻人而言,何其珍贵!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中,我们时常被焦虑裹挟,而东坡的人生哲学提醒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毫无软肋,而是历经沧桑后依然热爱生活。
《东坡在人间》的深层意义在于构建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阿来特别指出,当代人需要正确理解苏轼的逆境智慧:“其实如果我们真正学到苏东坡的精神,就不要动不动就为自己在逆境里头一点小不顺而怏怏不快。”他认为,苏轼面对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而现代人的小挫折与之不可同日而语。这一观点让我深思——在遇到学习或工作中的困难时,我们是否过分夸大了自己的挫折?东坡在贬谪之地仍能坚持文学创作和民生关怀,这种精神力量确实令人震撼。
读完《东坡在人间》,我仿佛跟随阿来完成了一场穿越千年的心灵之旅。从大学时代《尘埃落定》的奇幻世界,到如今《东坡在人间》的历史追寻,阿来始终以他独特的视角引导读者思考人生的本质。而通过苏隆先生的介绍和常州的实地探访,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东坡精神的当代回响。
这场阅读体验让我明白,苏东坡之所以能够跨越千年依然打动我们,正是因为他如此真实而复杂地“在人间”。他既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深刻哲思,也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日常趣味。他的伟大不在于从未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来,并且站得更加从容、更加挺拔。
感谢阿来,用他的脚步和笔墨,让我们得以与东坡同行这一程。也感谢苏隆先生这样的文化工作者,让常州的东坡记忆得以延续。合上书页,东坡的身影并未远去,他就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每当我们在挫折中选择坚持,在困境中寻找希望,在平凡中发现美好,我们就在自己的时代里,活出了一份“人间东坡”的气度。

《东坡在人间》
阿 来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